帮公司拿下了四五个重要项目,获得公司连番重奖。韩美樱嘴上不说,但通过行动对他进行了肯定:她多次为他买衣服,尽管自己白天工作已经够累了,但只要刘楚文能按时下班,她就坚持亲手为他做晚饭;而在床上,她也尽到了做妻子的责任。
有一次,刘楚文刚从她身上翻下来,又重新把她抱住,像农人抱着当年的收成,动情地说道:亲爱的,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够打断我们的幸福。
什么死亡不死亡的,尽说些不吉利的话!韩美樱戳了一下他的鼻子,他觉得她用的力气未免大了些。
韩美樱把他们的几张银行卡归拢了一下,加起来已经有了七八十万元,就建议先买一套房。一直租房住,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他们就在罗湖买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尽管地段不算太好,但小区却很大,房子的质量也不错,尤其是那个大阳台,从两座高楼之间,可以望见香港的一角青山,让刘楚文特别喜欢;而最打动韩美樱的,是主卧的那个大飘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四季绿树繁花,赏心悦目。他们拿出六十万元来,又贷了三十万元的款,把这套房子拿下了。剩下的钱,他们买了一台车。
搬进去的当晚,韩美樱给他了一个大大的奖励:今晚,可以不戴套……
刘楚文心中狂喜,问:你准备好了?
韩美樱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嘛。
后来,刘楚文想,可能就是这次,让韩美樱怀上了。
怀孕初期,韩美樱孕吐非常厉害,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刘楚文一筹莫展,说要不让我妈过来照顾你。
当时,韩美樱刚刚吐过一阵,心里正烦着呢,就说:我自己又不是没妈。
刘楚文默然。他知道,韩美樱看不起他的父母。在南宁举行过婚礼之后,刘楚文曾建议在江西老家再办一次,却被韩美樱坚决拒绝。我可受不了在乡下办婚礼。再说,在南宁办这一次,还不够风光吗?在江西再办一次,就跟我嫁了两次人一样,别扭死了。
婚后第四个月就是春节了,刘楚文带妻子回老家过年,一路上尽发生一些不顺心的事:火车只通到上饶,从上饶到县城,还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大巴车出了上饶汽车站,却并不急着上路,而是在城郊转来转去,到处捡人,不知不觉就耽误了半个多小时。刘楚文看着韩美樱渐渐沉下去的脸,心中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他恨自己的家乡,恨家乡人的势利、狭隘、重利忘义。下了大巴,又换了一辆三轮车,韩美樱嫌三轮车太脏,不肯坐,刘楚文解释了半天,终于说服她上了车,但韩美樱的不满已经直接从脸上蔓延到了语气上:你们老家怎么这么落后啊,连个出租车都没有!
刘楚文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看着儿子给自己带回一个城里媳妇,都笑得合不拢嘴。韩美樱把大包小包拿出来,这是给你的——指刘楚文妈妈,这是给你的——指刘楚文爸爸。刘楚文妈妈想表达一下谢意,嗫嚅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回来看看就行了,买那么多东西干啥?
村里人听说刘楚文带了新婚妻子回来,都来围观,这让韩美樱十分恼火,却又不便发作。刘楚文也很讨厌乡下人的好奇,但却不得不去敷衍他们,又是问好,又是递烟。从上午到晚上,不断有人来串门,名义上是关心刘楚文,实际上是为了看新媳妇。韩美樱干脆躲在房间里玩手机,让他们悻悻而归。晚上睡觉时,韩美樱又给了刘楚文一个冷冰冰的背。
过了初一,韩美樱实在受不了,提出要去婺源。刘楚文知道妻子的脾气,她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便不再劝说。
吃午饭时,刘楚文跟父母解释说,韩美樱一直对我们江西的古镇充满向往,明天我想带她去婺源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刘楚文爸爸怯怯地问:不能再多住一天吗?
我们初五回深圳,初六就得上班了,明天到婺源,最多也就住两天。
韩美樱心情好了些。刘楚文带她去村后散步。这里小径弯弯,青山巍巍,随便望出去,就是一幅画。不多时,他们走进一片低矮的树林里,惊走了两只鸡。不远处有犬吠声。
这是我家的橘子园。我爸妈就靠这个生活呢。
七
两个副总都不在,柳一晨就带刘楚文去见客户。
是一个广州的家具品牌公司。老板姓陆,名青华,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柳一晨告诉刘楚文,陆青华是“企二代”,像绝大多数企二代一样,急于想证明自己,虽然才从老爸手里接过公司,便张罗着要改革、要转型,因此特地来深圳和他接洽一下。
见面地点是在一个会所里。会所装修得富丽堂皇,里面的服务人员都是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进入包厢,刘楚文发现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喝茶聊天,一男一女,男的身姿挺拔,穿着休闲装,寸头,瘦长的脸,眼睛炯炯有神,像山上刚刚下过一场雨——自然就是陆青华了;女的素衣白裤,长发,虽然戴着近视眼镜,却不掩其秀色,只是不知她是谁,和陆青华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大学同学,邓秋洁。陆青华仿佛听到了刘楚文心中的疑问,主动介绍道。
寒暄、介绍已毕,四人相继落座,陆青华亲自给柳一晨和刘楚文倒茶。倒完茶,却并不急着谈工作,却不住地打量刘楚文,刘楚文顿时觉得脸上发热,浑身都不自在了。
耳大贴肉,鼻如悬胆,背耸三山,腹大垂下,头皮宽大,此大富格相,主大富。陆青华向他挑起大拇指。
柳一晨也不禁向刘楚文瞟了几眼。陆总会看相?
略懂。不过是个业余爱好。
陆总学识渊博,年轻有为,令人钦佩。
哪里哪里,柳总手下有这样的异人,难怪事业越做越大。
刘楚文一时不知该如何插话,他本想摇摇头,表示客气,但转念一想,那不等于否定了陆青华的话吗?但又不能点头称是,那不等于承认自己是“大富格相”了吗?思前想后,他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保持沉默。
刘总结婚了吗?邓秋洁忽然问道。
结了几年了,内人才怀孕不久。
恭喜恭喜!陆青华抿了一口茶。男人当了爹,才算真正成熟。说完,又轻快地把茶杯放下。杯中尚有一半茶,其色如金,滟滟地晃荡着。
真幸福。邓秋洁说道。
刘楚文发现,邓秋洁说话的时候,特别喜欢打手势,两只手在胸前晃来晃去,像在赶蚊子。
我以前是相信科学的,如今则科学与宗教并重。陆青华接过话去。在茫茫宇宙中,人类不过是一粒粒卑微、渺小的尘埃,亿万年的时间,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不过是一刹那。我们的科学似乎很先进,让我们知道了很多崭新的事物,但不知道的更多,实际上,即便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也还是很表面、很低级的,知识的贫乏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在科学的道路上,我们信仰的规律,全部来自实验数据,但宇宙实在是太大了,还存在着许多不能用实验和数据来解答的事情,比如说,实验鼠自己也不知道,生下来的使命就是被用于实验,也没有人提前告知它,还有薛定谔的猫,当打开盒子的时候,猫到底处于生态还是死态,抑或处于生死叠加的状态?没人知道。从茫茫宇宙中来,再回到茫茫宇宙中,许多科学家忽然发现,神学和科学看似大相径庭,最后却殊途同归。不得不感叹一句: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当陆青华发表这番演讲时,邓秋洁看她的眼神,先是欣赏,接着是欢喜,后来简直变成了崇拜。
后来,柳一晨戏称此次会面为“上帝会谈”。邓小姐对你印象深刻,一直夸你文雅、正派、有见识。柳一晨对刘楚文说。他还偷偷告诉刘楚文:邓小姐是陆青华的初恋,大学毕业后,由于父母的逼迫,他无奈娶一个佛山地产商的女儿,算是经济联姻吧,但他对邓小姐一直念念不忘。
经过近三个月的奋斗,刘楚文带领团队,为陆青华的公司做了一个五年的品牌发展规划,并顺利拿下了合同。合同寄到之日,柳一晨兑现诺言,奖励了刘楚文二十万元现金。刘楚文不禁感叹:这人生啊,真他妈像一场梦!
八
怀孕第五个月时,韩美樱辞了职,安心在家养胎,到了第八个月,两人决定,让韩美樱的妈妈来,帮忙照顾她的起居。刘楚文在接到韩美樱妈妈的那一刻,就后悔了。韩妈妈不知在路上受了什么刺激,看到女婿,一直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韩妈妈人微胖,头发既不长,也不厚,烫得也不用心,显得乱糟糟的;她肤色原本很白,但因为正生着气,看起来有点发青,看着相当怪异。到了家,刚换上拖鞋,就开始对房子的装修评头品足,话里话外,都指向刘楚文家里穷、没本事,让女儿跟着他吃了苦。刘楚文默默地听着,也不加辩解。
当晚,韩美樱找刘楚文商量事情,说她妈妈想和她一起睡,方便照顾,刘楚文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他搬到了小小的次卧里,几年来,第一次在家里体验到独居一室的清静与自在,兴奋得难以入眠。
十一月底,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刘楚文为他起名刘奕辰。
在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三代同堂”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孩子很漂亮,眼神清澈而明亮,只是太爱哭,一天至少小哭五回,大哭两回。刚开始,夫妻二人还夸他:哭得真响亮,将来一定是个大人物。后来心里也开始烦躁起来。韩妈妈认为,孩子爱哭,是因为他怕冷,多穿点衣服就好了,于是韩美樱就给他多加了一件衣服,又把小被子上搭了一条毛毯,结果孩子果然安静了不少。韩妈妈看到自己的建议起了作用,难得地释放出几丝笑容,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因为孩子太小,冬天又太冷,道路又难走,韩美樱坚决不去江西过年,韩妈妈也在一旁帮腔,刘楚文拗不过她们,只好同意在深圳过年,而让他父母在明年春天来深圳看望小孙子。
第二年四月初,刘楚文把父母接到了深圳。刘爸爸和刘妈妈一踏进客厅,就觉得局促不安。在换拖鞋时,刘爸爸一直忸怩着不肯换,刘楚文恍悟,他是怕自己脚臭,熏到大家,就说,算了,爸,你不用换了。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刘楚文陪他们说话,韩妈妈打过招呼,转身去了厨房,为大家准备午饭。等了很久,韩美樱才把孩子抱出来,刘妈妈把孩子抱在怀里,温柔地盯着孩子的眼睛,刘爸爸也凑过去,嘴里发出哟哟的声音,笨拙地逗着孩子,孩子初次看到两张陌生的脸,有点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韩美樱赶紧接过孩子,左摇右摆地哄他,很快,孩子止住了哭声。
饭后,刘妈妈去洗碗,刘爸爸要抽烟,刚摸出烟盒,韩美樱就说,可以去阳台上抽,那里空气好。刘爸爸只好转身去了阳台。阳台上种着一盆鸢尾花、三盆月季,有两棵月季生病了,叶子蔫蔫的,随时会掉落。阳台外面,有一株木棉树,花落了一地。
刘楚文想让爸妈住在家里。次卧里的床太窄,睡不下,但把客厅里沙发放下来,就够两个人睡了。但韩美樱却说,那太委屈了二老,还是就近给他们找一家酒店吧。刘楚文明白,她是不想让他们在家里住,嫌他们脏,但又怕如果坚持让爸妈睡客厅,只会发生更多不愉快,只好同意她的建议。
前后只住了三天,刘爸爸就提出要回去。孩子已经看过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家里还有橘子园需要照管。刘楚文心想,爸妈在这里也确实太压抑了,多留他们一天,就等于多受一天罪,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回去。他为他们订了火车票,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临别时,刘爸爸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橘子熟了,我给你寄一些来。刘妈妈则说: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美樱那边,要尽量多让着点,她是城里人,吃不得苦的。
夏天,韩爸爸也来住了几天。晚上回到家里,刘楚文听到韩美樱妈妈长、爸爸短地叫着,好不亲热,猛然惊悟自从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