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键
习惯做梦的人是乐观、自信的;心存梦想与热爱,才能有坚韧的勇气,才敢于改变、敢于向往、敢于争取。我想,这就是在数百年后的今天,莫里哀的艺术之树依然常青,荣耀而震撼地进行全球巡演的密码。
尝试新事物,满足好奇心,算是退休后我给自己的信条。曾经以种种忙碌或没时间为由,连感兴趣的电影院也很少光顾,更遑论去从不关注的剧院观看舞台剧。这次,友人热心推荐法语原版音乐剧《莫里哀》,我以试一试的心态前往。
转乘一次,共3个地铁站路程,来到深圳南山后海的保利剧院。在这午后14:00的时刻,我头上的“老人灰”和脸上的倦意,与周边及上方二、三楼那一张张年轻且兴致勃勃的脸庞,是有反差的。
“号外,号外!”演员们在台上台下用不大标准的中文口号喊出的声音,宣布法国国王路易十三驾崩的消息,瞬间把观众带到十七世纪中期法国宫廷权力更迭的历史情景。
一曲《我叫让·巴蒂斯特》,唱出了后来艺名为“莫里哀”的年轻人,违背父命而放弃皇家室内装潢师的世袭身份,投身被视为“贱业”的舞台,自愿成为一名演员的道白。“当我被指手画脚,我有何罪过?我从未轻看过自己……我应该抓住我的机遇。尽管羞辱不间断,但也值得一试。若我拒绝斗争,我又该如何存在?我从来不愿被迫为我的信念,做什么辩解,我只是决心坚持,永不放弃我的希望。在轻蔑与谎言之间,我将遭受何种折磨?当帷幕缓缓升起,意义何在?告诉我,为何坚持?”灯光、编舞的配合,以强大的舞台张力,表达了莫里哀在困境中的挣扎与觉醒。
莫里哀成为一名演员,并与志同道合的年轻伙伴创立了“光耀剧团”,踏上了荆棘与荣光交织的追梦旅程。创业并无想象那么顺利,在与玛黑剧院以及勃艮第剧院的竞争中落败后,莫里哀因贷款担保而锒铛入狱,幸亏其父保释得以出狱。从此,在长达13年的时间里,他和剧团离开巴黎流浪外省,过着睡谷仓、啃面包的窘迫生活。这个在村头市集卖艺的“草台班子”在贵族老爷的赞助下维持生计,莫里哀尝尽了百般艰辛,体验了众生百态和民间疾苦,为其创作打下了坚实的生活基础。剧团在饱受挫折煎熬中历练成长,喜剧演出越发精彩,为受众喜爱,剧团也频受贵族青睐而不断获得资助。经路易十四弟弟的推荐,为国王演出喜剧《司卡班的诡计》获赏识,剧团受敕封进驻皇家剧场,实现从乡野到皇宫的逆袭。
上半场的节奏是平缓的。莫里哀早期的作品片段点缀在剧团艰难漂泊的线性叙事中,正暗合了喜剧作家从默默无闻到成名的漫长过程。莫里哀和伙伴们携手并进,相互鼓励扶持,用舒缓和温柔的歌声,娓娓道出“我早已习惯了做梦”的心声,传递出坚定执着的追梦信念。
舞台的布局充满奇思妙想。象征剧场的巨大舞台帷幕,两座可移动的通道廊桥和可移动的楼梯、小场景平台,实现了不同演艺场景的快速切换。通过灯光、布景、道具的变化组合,满足了复杂场面调度和叙事功能,使得观众沉浸在17世纪凡尔赛宫与市井、现实与虚构剧目的交互、穿梭中。而演员在演出中跳出舞台甚至深入观众席表演,使演出得以打破“第四面墙”,实现实时互动交流。
演出进入下半场后,剧情冲突和节奏明显加快。重返巴黎后的莫里哀,仿佛在荒野吸足了能量,迸发出超级的激情和活力,喜剧创作进入全盛时期,也进入了反封建反教会、针砭时代沉疴、讥讽丑陋人性斗争最激烈的时期。莫里哀在遭受辱骂、诋毁和各种打击之际,完成了《唐璜》《悭吝人》《贵人谜》等33部杰作,造就了法兰西喜剧巅峰。
剧中巧妙地穿插莫里哀18部经典剧作片段,堪称“莫里哀戏剧大全”。其重点嵌入表演的《司卡班的诡计》《可笑的女才子》《太太学堂》《伪君子》《无病呻吟》等五部剧的核心章节,分别对存在于父权、特权、夫权、教权、生命权里的虚伪进行讥讽嘲笑,也映射他不同阶段的人生。
在《伪君子》的段落中,锋芒直指宗教伪善,用滑稽、夸张的表演,将伪善者的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伪善者》横空出世后,触怒了权倾一时的教会而惨遭封杀,而莫里哀也背负了“社会公敌”的恶名。那时他遭遇了儿子夭折的变故,但他强忍着丧子之痛,多次上书国王据理力争。当《伪君子》再次遭禁演时,剧团伙伴那一声声“坚持的意义”的质问扣人心弦。莫里哀“如果我停止抗争,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的铿锵回应掷地有声,表明不畏权威为艺术执着坚守的信仰。《伪君子》被长期禁演期间,他仍专注地笔耕不辍,以致忽略了家庭,导致与妻子疏离。
经解禁而成功上演的《伪君子》,使莫里哀迎来了人生高光时刻。此时,演员张开双臂,从“跃起”到“蹲伏”的循环动作,所唱“你将会坠落”“盛极而衰”的歌词,强大地渲染了莫里哀人生的浪谷波峰。剧组再次打破“第四面墙”,莫里哀走下舞台,近距离与观众互动,与粉丝合影,然后又站在演员肩上表演着回到舞台。
舞台以传统纪实的方式演绎莫里哀的传奇人生,交织着理想、爱情、亲情三条感人至深的主线,充满对比、冲突。莫里哀迎娶剧团伙伴、前情人玛德莱娜的女儿阿尔芒为妻,巨大的年龄差距、性格差异与其后的丧子遭遇,致使《太太学堂》上演后,招致了敌对团伙猛烈的人身攻击,造谣他娶阿尔芒是与“私生女”结婚,诋毁他“乱伦”。莫里哀无所畏惧笑对谣言的凌辱,继续用艺术去揭穿卑劣人性,针砭时弊。这桥段令人联想数百年后娱乐圈里仍然频发舆情与网络暴力的现实。
富有感染的不仅仅是剧情。歌者即舞者,演员用极具力量感的说唱词汇,配以充满节奏感的音乐旋律,连同具有强烈视觉冲击的现代街舞,强化了抒情与叙事。摇滚音乐混搭T台超模、现代狗仔、轮滑女明星的奇幻表演,瓦解了舞台的边界,激情席卷全场,狂欢一燃到底。演出中俚语、现挂、即兴、出丑、打嗝等“野路子”细节,既接地气又搞笑,诙谐风趣,不时引发笑点,让观众体验超越时代的审美意趣。
我听不懂法语,跟着朗朗上口的旋律、饱含深情的唱腔,借助舞台侧旁映出的中文字幕阅览歌词。莫里哀被监禁时唱的歌曲《爱你如苦海行舟》,如泣如诉表达对爱情的坚持与牺牲,也抒发了他热爱戏剧的真情。已身患重疾的莫里哀,为维持剧团生计,仍坚持带病演出,于舞台中咳血倒下,当晚与世长辞。他不朽的传奇人生结束了,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他深爱的舞台上。
帷幕缓缓拉上,未等掌声响起,我发现许多观众小跑离开座位,踊到舞台前,亮着手机屏准备拍照。帷幕再度拉开,演员们在优美的旋律中边舞边唱《我早已习惯了做梦》作返场谢幕。“地球于我而言不是圆的,我拿不出该有的态度。为了摆脱世俗,改变人生高度,坚守住我的那份孤独。对此,我已习惯,早已习惯。我应沉醉于世事无常,生活在另一方人生纬度,只为从这倦怠中解脱。心想未必总能事成,没错,我已习惯了做梦。”我跟随节奏鼓掌、跺脚,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加入这场来自百老汇,跨越近四百年的梦想狂欢。
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不停歇,舞台响起紧凑而欢快的旋律,伴着燃动的街舞,演员们唱起剧中歌曲《我们不屑一顾》再一次谢幕。“人们常说相似的灵魂,总会在时间长河相逢,不管身处高位或尘埃,若世人欲将我们分离,就让他双手战栗不已。无人能叫停跳动的心。我们放声笑,不在乎,嘲笑愚昧,挑衅无知;我们放声笑,不在乎,蔑视虚伪。若我放手,世间的一切皆无意义。”剧中莫里哀高调表白的爱情歌曲,在强劲的鼓点和舞步的配合下,震动着每个人的心房。仿佛莫里哀穿越时空,转头凝视着我们,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告诉我们,要习惯于做梦,要执着地前行。
剧终人散,我悄然坐上返程地铁,与众人一样,我又进入了不停不歇的日常。脑海间,不时浮动着音乐剧场景。
莫里哀的一生是喜剧的一生。法国演员激情洋溢地用音乐剧再现莫里哀一生对戏剧艺术的热爱。他彻骨痛过,依然那么浪漫与痴情;他饱受摧残,从未失去信心和勇气;他看惯了黑暗,却从不悲观,用生命点燃光亮。
莫里哀,在法语方言中意为“常青藤”。若问我看懂这场戏了吗?我坦承剧中许多情节我还不明白。但我知道,莫里哀用其传奇的人生告诉世人:习惯做梦的人是乐观、自信的;心存梦想与热爱,才能有坚韧的勇气,才敢于改变、敢于向往、敢于争取。我想,这就是在数百年后的今天,莫里哀的艺术之树依然常青,荣耀而震撼地进行全球巡演的密码。
生而为人,总要面对诸多不确定性,不尝试不探索,就只能停顿、犹豫、纠结。在戏剧里度过眼泪与欢笑并存的150分钟后,我仿佛做了一场梦,内心温暖而充实、兴奋而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