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场令人心满意足的艺术展览,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不去的,不是某一件艺术品,而是由绘画、雕塑、文本、灯光、空间设计以及我本人置身于其中这件事共同构成的“总体艺术品(Gesamtkunstwerk)”。
这个德语词源于19世纪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它描述了一种创作理想,即一件作品应当融合多种艺术门类,使其所有元素服务于一个统一的艺术构想,从而为观众创造一个完整的、能调动所有感官与情感的沉浸式体验。
除了偶尔极为专注的阅读,我很久没有在一个中午的时间里获得如此多“顿悟”时刻了。所谓顿悟,我想就是熟悉的事物因为新的连接生出新的意义,新的事物因为置于熟悉的框架而被纳入认知结构,从而认知结构也得到更新。一个极其精彩的“总体艺术品”式的策展和陈列,以及一个专注的观众,二者合谋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这次体验也让我开始换个角度反思:作为一名表达者,在今天,如何像这个展览的策展人一样真正抵达读者?不是营销意义上“触达”,而是构建一个能让读者激活思维、创造全新认知火花的场域。
这次展览让我学到的第一课是,并置是一种魔法。面对一件熟悉的杰作,大脑会自动调用“它很重要”的知识标签,归档,然后停止感受。而巧妙的并置,将熟悉的东西换一种摆放方式,或将它与未曾想过的东西放置在一起,可以逼迫我们重新审视和定义它。
我学到的第二课,与瓦格纳追求的沉浸式戏剧不同,是并置的作品需要处于完成状态,从而带给人一种共时体验。人们总说,短视频时代,文本遇到了危机。我想,不仅是文本,这是包括书籍、电影在内的历时性媒介的全面溃败时刻。
所谓历时性媒介,即需要人们投入持续、连贯的时间,按照创作者设定的线性顺序来消费的内容。在今天,一段较长时间的完整注意力已然成为稀缺品。我们的大脑被社交媒体训练成了在无数个信息点之间快速跳跃的超级处理器,却几乎完全丧失了在单一媒介上专注的能力。
表达者的出路之一,我想是创造共时性的呈现,并置几件处于完成状态的、可以一眼获取信息的作品,放弃耐心铺陈,也不需要设计“阅读”顺序,从而最大限度利用短暂却宝贵的注意力窗口,瞬间调动读者的感官和思维。
我学到的第三课是,在这个共时性的意义场中,文本不但没有消亡,反而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首先需要有易读的短文本,它是思维风暴中的定位锚,让读者不至于被庞杂的共时信息冲击到思维混乱,方便进行总结、反思。其次,或许是我作为一名爱书人的偏见,我依然认为书籍应该是最重要的展品——展览现场散落了七八本首版书和一些手稿,虽然观众不能现场翻阅,但它们是这场展览的源头,策展人的思路来源于此;也是展览希望抵达的终点,让观众最终那瞬间的认知火花转化为清晰观点的,是离开展览后,因为被激发了兴趣而对这些书籍进行的深入阅读。
最后一课,让一个展览对我有意义,所有要素里最不可或缺的是“我置身于其中”。如今,昏暗空间的艺术展还能让人走出居所,放下手机,直面并置的展品。以文字为主的表达者呢,应该如何开辟空间,让读者参与的这一段时光有意义?当然,这里并不是指要有真正的线下空间,让表达者都去做策展人,而是构建起一个场域,让读者获得同时面对熟悉与陌生的并置体验。
“凡是可说的,都可以说清楚。”维特根斯坦给表达设立了边界,我想,也为表达者指出了一条路,那就是真正的明晰的表达——它就像写在墙上的格言式短文本,既能带来瞬间的理解与满足,也能开启一场更深入的阅读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