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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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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酒聊可恃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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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伶仃洋·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此前曾说,陶渊明归隐后对自己的选择做过深入反思,尤其是面对别人“指点”的时候。对于自己的从宦经历,以及为何辞官,陶渊明曾专门写过一首诗来剖白。这首诗即《饮酒》二十首的第十九首。

诗的开篇,陶渊明即解释自己最初为什么去当官:“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

陶渊明一点也不作假,他不像有些虚伪的人先给自己标榜一个高尚的“理想”,然后说为了这个理想去当官。他直接说,就是因为当年家里太穷了,苦于饥饿,才丢下农具、放弃种田去学做官。袁行霈《笺注》将这两句理解为是陶渊明早年为官的一段经历,认为它指的是陶渊明“弱冠之年薄宦之事”,并引了沈约《宋书·陶潜传》中的话来印证:“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认为此二句即指此。现在一般认为陶渊明最早的一次做官是他二十九岁时出任江州祭酒。如果袁先生的理解是对的,那么陶渊明的为宦经历就要改写,只是这一段“薄宦”经历没有材料来证实。故袁先生也说:“既曰‘薄宦’,时间当不长,惟详情已不可考。”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陶渊明说,自己一开始只是学习做官,只是在进行这方面的历练,而没有具体的实践呢?当然,这也只是一个猜测。

另外,陶渊明“学仕”,除了为自己,也是为家人。所谓“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将父。”毛传:“将,养也。”节,是方法、法度之意。固,是常的意思。《吕氏春秋·首时》:“时固不易得……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高诱的注即将“固”训为“常也”。所以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养活家人没有什么法度,对家人的吃穿供应等都不固定,没有常法。他个人也摆脱不了这些困扰,饥寒总是纠缠着自己。

接下来说:“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向,是临近、接近的意思。这两句的意思是说,那个时候的我差不多接近而立之年,但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感到羞愧。袁行霈先生将陶渊明的从宦历程分为三阶,这里是第二阶。但是联系上下文,尤其“是时”的叙述看,前面的“学仕”和这里应该是指的同一个阶段。陶渊明这一个阶段的为官经历非常清晰,指的是他二十九岁出任江州祭酒的经历。《宋书·陶潜传》中说:“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指的即此一阶段的事,且这一段叙述,与“潜弱年薄宦”也对得上。因此,我个人认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必强分两个阶段,认为他早年还有一段为官经历。或如前文所述,将“学仕”只理解为学的经历,做江州祭酒才是亲身实践,这样也是合理的。

接下来讲另一个阶段的经历,以及归隐的原因:“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七“陶渊明诗注”说:“二句用方望《辞隗嚣书》:‘虽怀介然之节,欲洁去就之分。’”方望此文现存《全后汉文》卷一一中,原题作《辞谢隗嚣书》。遂,是最终、最后之意。《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荀子集解》:“介然,坚固貌。《易》曰:‘介如石焉。’”所以“介然”即耿介、坚贞意。《文选》班固《答宾戏》中有一句话:“盖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大意是,圣人有坚定不移的主张,有气节的人有不可改变的操守。故“分”可以理解为本分、原则、操守等含义。所以这两句的意思是,最后为了尽持守耿介的本分,或者说为了保持坚贞的操守,我决定拂衣而去,回归田园。这一段经历指的是陶渊明出任彭泽令及最后辞官归隐的事。

下面感慨彭泽去官之后时光荏苒,所谓“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冉冉,是渐渐的意思,如《楚辞·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宋玉《九辩》:“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星气流”可以理解为日月轮转。亭亭,是渺然、渺远的意思,代指久远,如《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澹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李善注即训“亭亭”为“远貌”。《尚书·毕命》:“既历三纪。”传:“十二年曰纪。”故“一纪”指十二年。这两句的意思是说,时光荏苒,绵邈不息,很快又过去了十二年。陶渊明辞官归隐在晋安帝义熙元年乙巳(405),至此时已是晋安帝义熙十三年丁巳(417)。

接下来陶渊明借杨朱的典故,进一步申明归隐的缘由:“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杨朱所以止”用的是《淮南子》中的典故。据《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淮南子集释》中说:“道九达曰逵,闵其别也。”意指:“逵”乃九达之道,也就是极多岔路的大路,杨朱哀伤的是人生道路的分歧与背离。杨朱之哭象征着对人生抉择困境的悲悯,面对多重道路时,选择意味着得到也意味着失去,这种不确定性令人彷徨。陶渊明在这里采择杨朱的典故,可能暗示他面对歧路时曾经产生过选择上的焦虑。“闵其别也”这四个字非常深刻,它揭示了杨朱哭泣的本质所在。杨朱之所以哭泣,不仅因选择之多,更因每条道路都意味着与其他可能性的永别,无意中暗含了现代社会存在主义式的抉择焦虑。故陶渊明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人世间的道路空阔茫远,所以杨朱在歧路抉择之时停了下来。

当然,既然选择了道路中的一条,其他的选择焦虑也可能随之消解,陶渊明就是这样的人。《饮酒》二十首的第十八首中即说,只要保有一颗仁者之心,就不会再担心失去什么。所以陶渊明最后说:“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这里又用了《汉书》中疏广的典故。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官至太子太傅,后来功成身退。回归故乡后,他每天让家人摆设酒食,请家族的人及亲朋宾客一起娱乐。还经常问家里积蓄有多少,不停地花钱以设酒食宴请亲朋好友。陶渊明与疏广一样,最终都选择了归隐。所以最后这两句的意思是,虽然我不能像疏广那样通过挥金博取人生乐趣,但还有浊酒可以聊慰吾心。

从整首诗来看,此时的陶渊明远离官场已经十二年,对人生选择已经有了相当清醒的认知,再也没有了《咏贫士七首》第五首中所说的那种“贫富常交战”,脸上也早已消除了因饥寒带来的忧愁。此时的他,内心已非常坦然。这似乎也暗合了《道德经》中所说的“知止不殆”。一个人知道及时停止,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这种危险,可能是外在带来的,也可能是精神上引发的。不过,此时的陶渊明已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