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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保留一份甜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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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祖泽

我在各种事务中奔波,体重自去年末起明显下降。医生的诊断严肃而清晰:我正式加入了“富贵病”的行列,需要每日服用一片盐酸二甲双胍。

内心没有遗憾或懊悔,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在有限的认知里,糖尿病并不可怕,不过是需要控糖降糖。只要不影响生活状态,吃饭时多服一粒药丸也无妨。身边早有朋友走在抗糖路上,如今我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母亲是二型糖尿病患者,过去最爱“糖炖猪蹄花”,连喝粥都要加糖。前段时间她脑梗住院,我回老家探望。见到我带去她爱吃的菜,她精神顿时好了许多,吃得特别开心,还连连称赞哥哥煲的鸡汤。哥哥笑说,已经很久没见她大拇指如此灵活,边吃边竖起拇指点赞,“看来一碗鸡汤就能战胜中风”。

我返回深圳前那晚,母亲郑重提出要向糖尿病“投降”,希望实现“饮食自由”。她说:“快八十岁了,要吃好吃饱。”她认为饭量本就不大,药也按时吃,若再不让自己吃得满意,实在太不划算。

我被她的逻辑折服。不用智能手机、不刷短视频的母亲,竟有如此生活哲学。她说:“坚决不做饿死鬼。”那一刻,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决绝,便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她的决定。

坐在返程高铁上,我感慨豁达确实是岁月打磨的礼物。想起母亲年轻时干活不输男性,插秧能把巧媳妇甩在身后,挑土能灵活换肩。她的好胃口是生活造就的印记。父亲早逝后,她独自拉扯四个孩子,若不是饭量大,怎能撑起这个家?她的糖尿病,与她的子女息息相关。

车出天门南站,窗外稻浪金黄,灌浆饱满,一派丰收景象。这画面勾起我尘封的记忆。

由于父亲“民转公”,包产到户时我家未分到田地,属于“半边户”。虽然家里不种地,但是父亲教书在当地有些名望,母亲打理一些小生意,因而家境还算殷实。后来父亲英年早逝,家道转入中落。

父亲去世那年,家里吃饭都成了问题,七十四五岁的奶奶非常焦急。那年秋天的某一天,奶奶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晚上睡觉的时候说要带我回乡下老屋住几天。我非常高兴:又可以和我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了。第二天一早,起得床来,风突然大了起来,天气阴沉沉的,奶奶裹着头巾,拄着拐棍,背着布包袱,牵着我沿着小路急急地往回赶。奶奶裹了一辈子的小脚,长时间行走对她来说是一种煎熬。我依稀记得那时候她每天都要泡脚,并用剪刀修剪横向生长的指甲,这种往内生长的指甲,几天不剪,就疼得钻心。

镇上回老屋的路也就六七里,我们祖孙俩从天刚亮出发,快中午才到。在隔壁伯伯家扒了口冷饭,奶奶才鼓起勇气打开我们尘封的老屋。泥土地面满是鼠洞,奶奶不禁悲上心来。这简陋的老屋是爷爷奶奶一块一块打土坯,烧土窑,辛辛苦苦盖起来的,这里凝聚着他们的心血,见证了他们的劳碌。记得原来有人居住的时候,地面是平整的,前后也很亮堂。搬离才两三年,就衰败成了这个样子,她老人家终于泪如雨下。

沉默良久,奶奶便洗锅升火,淘米做饭。记得那个晚上就的是“蒸鸡蛋”、咸菜:鸡蛋是幺叔叔和幺婶娘送过来的,咸菜是从镇上的家里带来的。

晚间,幺婶娘陪奶奶聊了一些家常,少不了安慰老年丧子的奶奶一番,我躺在奶奶怀里一会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早,奶奶像往常一样很早起来,和我吃了口油盐炒饭,就带着我往屋后的稻田里走。那天风大,奶奶把头巾裹得严实,腰间系的是原来捡棉花的包袱。我当时还在想,去玩儿么,这是什么造型?到了田里才知道,奶奶这次回来是要在田里捡稻谷,但又不放心我,只好带在身边。奶奶低声告诉我,田里有泥鳅,地上有稻谷,我们看见什么捡什么。那时,农户收割稻谷靠手工,田地里总会撒落一些谷子。有时候天气突变,为抢农时,也会遗落一些。

我年纪小,以为泥鳅就在那里等着,直接捡就行。在寻找许久以后,我问奶奶,泥鳅呢,不是说能捡泥鳅吗?奶奶哄我,说它们可能昨晚就被人家打着手电捡走了。我感觉很委屈,开始耍赖,在泥地上打滚。奶奶笑着说:“小乖乖,我们捡了谷子,换钱了,就买馄饨给你吃”。

在虾皮馄饨的诱惑下,我终于被奶奶“收编”,成了她忠实的“小跟班”。祖孙俩的合作是愉快的:奶奶背着布包袱,拄着拐棍,我趴在地上捡谷子;她的眼睛老花,我的目光贼亮;她能背得起包袱,我的体形便于匍匐,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组合!我帮着捡谷子,奶奶则夸我,说我眼尖手块,说我是她最喜欢的孙子,是最乖的娃娃……

我在奶奶的夸赞中变得激情高涨,用黑乎乎的小手,在稻草丛中使劲扒拉扒拉,包袱里的谷子越积越多。

奶奶的小脚站立一会,就会不听使唤。每到包袱里装得半满,奶奶就和我回家,将谷子倒到堂屋铺开的篾席上。奶奶这时才能放开小脚,坐在板凳上小憩一会,也会帮我擦一下鼻涕,让我喝几口土灶烧出来的带烟熏味的凉开水。七岁的我总是想着去找伙伴们玩,不想随奶奶再下田了。这时,奶奶总是拉着我的手说:“我的乖孙子最听话,奶奶年纪大了,你要学葫芦娃,像照顾爷爷一样照顾奶奶。”每当这个时候,我薄弱的意志就得到了充值。现在想来,奶奶当年就是提供情绪价值的高人。

再出发,永远比第一次更艰难。重复的事情,永远不是一个小孩能长期坚持的事业。我开始三心二意,敷衍塞责。每当这时候,奶奶总是说:“小哥哥是男子汉,小哥哥是讲信誉的人。”而我,就偏好这一口。于是,我又投入到捡谷行动之中。一天下来,我们祖孙共同捡了四包袱,毛重过百斤,奶奶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

半夜我憋尿,闭着眼睛,站在床上就朝地上尿。恍惚间睁开眼,看见奶奶靠在床头,按着自己的小脚,盯着窗外,有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淌下。

在收获了满手的“倒卷皮”以后,我和奶奶几天的付出也有了回报。几天下来,我们捡的谷子竟舂出两百多斤米。奶奶摸着我的头,说你妈妈明天给你买馄饨。

馄饨是第二天早上母亲买菜的时候带回来的,浓烈的猪油香,配上金黄酥脆的油条,让我馋涎欲滴。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不能独吃,就对母亲说,还下点面条吧,我们分着吃。姐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诠释了她当时的心情。两根油条分成了四份,那个清晨,我们四人共享了一顿温暖的“升糖套餐”。

第二年我还想捡谷子,奶奶搂着我说:“今年大家都不富裕,不让再捡了。”后来哥哥工作后,每次发工资,他总是去买奶奶最喜欢的柿饼、龙须酥,奶奶最惬意的莫过于含着柿饼在嘴里慢慢嘬。很遗憾,她的牙齿早就和她的牙床说再见了,每当她嘬着柿饼的时候,我都觉得她像极了可爱的“格格巫”。

近日体检,我的血糖指标均在正常范围。控制、锻炼、早睡,果然是最好的良药。

晚上和哥哥闲聊,他说外地回来的表姐,两次看望了母亲(她的舅妈)。二十多年在外闯荡,她再回家已是物是人非。四个至亲长辈已经离世三个,唯一在世的舅妈也是风烛残年。表姐百感交集,泪眼婆娑。我想,此次回来,她见到了舅妈,见到了小时朝夕相处的表亲,知道了大家都过得很好。她的眼泪,是思念,是欣慰,是释怀……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奔赴、一场远行,更是一场告别、一场和解。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问题来临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坦然面对。就像我和母亲与高血糖的相处——

至少,我们心中都保留着生活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