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客人先看沙盘,仿真立体模型上,阡陌宽净、行人鲜亮,幢幢伫立的楼通体亮着黄光,被草坪花树簇拥着,做它甜美的梦。销售打出的激光笔从这面水晶窗跳到那面,“这条腿南北通透,可以眺山景,这条腿采光很好,晚上都可以不开灯。”接着,她又移步巨幅电子规划图,滔滔不绝道,“这片区未来是重点发展区,周边有几所名校、公园,还会开通地铁。”转头又强调,“楼下就有购物中心,各大品牌都会入驻,未来非常繁华方便。”天花纷纷自天坠下,如雨落于我眼前。我频频点头。讲解完,流程为看样板房,算价。样板房均由专业设计师打造,长沙发、钢琴、吧台、书桌、软大床,移步换景,如辗转梦境。辗转到另一个楼盘,销售说,“我们这儿到南山福田很方便,无论开车坐地铁。”再换一处,销售仍是那套说辞,“这个片区未来会非常好,家门口是名校,楼下是购物广场,四周有公园地铁环绕,当然,我们这儿到南山福田非常方便。”
原来,所有楼盘,不单配套相仿,还都以南山福田这两个目前最繁华的城区为坐标,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坐标。
夫突然指着窗边的小床,“这床怎么这么窄?”
“本来是飘窗,接了块木板做成床。”销售有点支吾,又加了一句,“充分利用嘛,睡觉一样舒服。”
继续看过几个楼盘,慢慢地,我也觉出了不对,“怎么都是超高层,密得伸手能向对楼借盐。”销售笑笑,“现在都是超高层,这种房子通风好视野好,隔壁香港的明星富人特意买超高层呢。”
逡巡于样板间,我不再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吧台、钢琴、温馨的卧室,而是跨开双腿丈量,每个房间都小,主卧之外,都必须利用飘窗做床,客厅也窄,根本不够让我那几千册书有尊严地竖立书架,仍难逃堆缩之命。销售察觉赶紧补充,“这房子得房率挺高的,加赠送的飘窗阳台能有百分之八十,片区内就它最高。”我屈指一算,心头猛地发凉,脚下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使用面积竟只有一百零几!
见我仍皱着眉头,销售又补一句,“这几年新房都这样,超高层得房率肯定低,但配套好啊。”
恍然大悟,我的生活又一次被开发商安排预设。名校、商业、公园、地铁,是开发商眼中的四大法宝,其中可去掉公园,因为打工族没有闲暇享用。但他们,一定需要教育,必须有好学校,他们也需要地铁,通勤没有地铁无法想象,他们也需要商业,没有商业,如何有快乐和生活,这些东西,每一样可值几十万,每一样也都成为如今开发商们楼盘建设的一部分。我说,我不需要学校,也不用商业,孩子大了,也没购物欲。销售说,总要用到的,一套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再说,这些能让房子保值增值,总不想几百万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吧。见我坚持不愿为这些拿出巨款买单,中介只好重新规划。
那就往更偏远的地方走,写字楼更少、工厂更多、农民房更密的地方走。我说,无所谓的,压在深圳界也没事,只要有公园地铁。中介想了想,为难地点点头。
依然是超高层,接近五十层,高得让人担心它会折断,密得伸手可向对楼借酱油。确实像香港的房子,不,香港的房子并没有这么高这么密,他们那些泛出雨痕的房子,不过二三十层。然而,更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由于偏远,那些名校、购物中心消失后,地铁和公园也消失了,尤其公园,政府只会将公园建在配套成熟人口稠密之处,当然,有实力的开发商也会拿出宝贵的用地自建公园——只为更好地卖出房子。名校、商业、地铁,原来最贵的,是公园,几个畔临公园的楼盘,尽管偏远得鸟绝人灭,依然溢价百余万。
小房子那边,却如死水般。我惟有放下面子,天天拉着中介求关照,承诺大额佣金。终于有客户被拽着坐上谈判席,报出的价格竟与十年前持平,剩下的十年通胀得由我们买单。已经不是被人偷走几百万的事,而是把这些年置下的财富珠宝一扫而空,剩下空屋光窗。夫说,“你要调整心态。”我一下火了,“怎么就我调整,哪个有我们这学位房跌得狠,直接腰斩。”
中介也来添柴,“算好啦,惠州大亚湾你们不是看过吗?直接地板价。”
大亚湾我知道,就在去年放弃后不久,它更以跳楼价下跌,朋友那套几年前买入的大平层,已经把湖景、亭榭楼台、大型商超都跌没了,直接打回钢筋水泥的成本。我说,“深圳新房还是贵。”中介马上接,“也跌不少,相比前两年。”
我不答,没点头,嘴角弯起一抹冷笑。想起那些高密度大公摊的超高层,为了应对袭卷全国的地产降价潮,深圳的开发商们可谓费尽心机。
挂断中介电话,顺着小路往前溜,盘算着今晚是如常去医院散步,还是沿着大马路来回。家附近地少楼多,无处可去,我多数围着医院大楼散步跑步,像香港白领大中午在大厦脚短窄的走廊上跑步,一圈两圈,行至后面靠山的住院部,漆黑中总会硬着头皮猜测哪幢是太平间。
边走,边回想近期看过的新房,那不是房子,是鸟笼,花去半生积蓄,连一张床的尊严都不能满足。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有年头的老房子,散于乡镇村庄,讲究造型美感、风水,每一户房子,即便不是夏屋大宅雕梁画栋,也会砌入祈愿,从这房子,可以看出主人的个性、德行、修养,最重要的,它与自然相生相融,人是房子的一部分,房子,又是自然的一部分。一个村子,几十几百甚至几千户人家,依伏于大地,呼吸日月精华,房与人相濡以沫。如今,城市里其实也是一个个村子,我不是说那些由一幢幢出租用的小楼簇集成的农民村,是这些新型超高层,将一个数百户村子的人口与空间压缩进一个远观如粗钉状的立式空间。
四
那么,想搬进我梦想中的房子,稍微像房子的房子,必须卖掉手中全部房子——小房子和自住房。夫说,“还能剩一点生活费,希望能撑到领养老金。”我心里像挨了一刀,冰刀,又痛又冷。原来,我一直庆幸的涨了十倍的自住房,不过一场幻觉,我们并没有意外吃成胖子,时间乱拳挥舞一通,鼓胀的不是肉,是浮肿,冷静后又回到形销骨立的原形。它们慷慨地给,又打招呼不打地拿走了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自然,目前这套自住房不能卖,无论涨或跌,都不能,城市这片海中,它是我的救生圈,每个生活在深圳这片不断变幻的奇诡之海上的人,只要有条件,都会为自己多备一套房子,与财富无关,与性命有关。
整个夏天,异常燠热。我的小房间自中午起迎接金光灿灿的西晒,持续到月出东山,我只能蜷在主卧大床看书,腿脚麻甚,就起来靠墙站立,或是趁客厅无人,坐下来做贼样赶紧写点东西。夫也无处可去,女儿在家,将他赶出自己平时被占用的房间,他惟有靠着客厅装面子的皮沙发席地而坐。这几年,离职的他开始钻营中医佛学,却越钻营,身体问题越多,越多,又越钻营。为了让他岔出这奇怪的循环,我提过几次工作,他总情绪激动,不是脸红脖子粗便是冷眼相向,以我的敏感,明白这是他的心结,想了想,找了个更好的去处,“我们去开小店吧,路边小小的那种。”夫原来为大公司高管,底下近百号人,一听我竟然要开小店,去做那种只要会算数就能上岗的事,声气粗得棒人,“要开你开,别扯上我。”我连忙安慰,“我来守啊,但我人傻又没经验,你比我聪明见识多,要帮我当军师。”夫抿抿嘴,脸色仍旧发沉,却没吭声。
实则,开小店这主意我两年前就有了。全职写作十几年,发现文学并不是闭门造车,生活也不只有发表获奖,文学与生活,都需要更结实的东西做依托,也是它们共同的归宿,知道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必须改变,立即。
家附近店租贵到咋舌,也没有空铺,惟有换房。
小房子那边却无甚动静,偶尔有人看房询价,不等我报,人家已经转头另觅所好。只好将挂盘价一降再降,同小区竟同时挂盘近百套。中介说,你们家价格还是高,朝向也无优势。我知道问题出在购买力上,学历年趋贬值,年轻人比我们这一辈通透,明白一纸毕业证不能决定命运,甚至不再执信婚姻,曾经统治国人一千多年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终于,在如今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与推翻。比学历贬值更魔幻的,是地产神话的破灭。身边人依然热衷谈论楼市,一如过去的二十年,那时他们像谈论永不落幕的辉煌,一团熊熊火焰,引燃无数人眼里与心里的火,博上身家余生向它扑涌。现在,他们哀鸿一片。中产一夜回到解放前,刚需迎来断供潮。前两年高位站岗的购房人,发现楼价倒挂,干脆断臂求生,放弃已供奉几年的真金白银,上岸观潮。深圳并没有真正的冬天,这个夏天人们滔滔不绝谈论楼市,然而,嘴里呵出的,却是寒冷的白气。
预算又瘦了一圈,惟有往更偏远的地方去。营销中心辉煌金碧,节奏强劲调门高昂的音乐将我们推到楼上的样板间,站到阳台,销售说,“这儿距离购物广场不远,一公里,地铁也不远,一公里多点。”问起公园,他指指楼前荒草丛生的水塘,“未来那会有个社区公园。”我默了默,脑袋转了一圈,四周全是工厂,间杂两片凌乱的农民村。更远一点,有一个类似的新楼盘,数幢细瘦的高楼,令人担忧地伫立着。为了应对政府前几月出台的增大套内面积新规,开发商火速再次让楼幢长高一大截,以让更多的人,住进空中楼阁。
偶然的一两次,也淘到过跟我一样断臂求生的二手房产,急于售房上岸。地铁、公园皆在眼,房间规整均匀,我慢慢穿行于各个房间,设想书柜要如何摆放,又设想我的卧室与书房,然后,再仔细问明朝向。一切,似乎都好。折回来,独自坐到未来书房的窗台上,想象彼时的生活,我将会在这儿阅读思考,真的可以写出我画了二十年蓝图的那部长篇吗?来到阳台,楼下有小型商圈,一间间店铺,聚造出柴米油盐的气息,哪一间,会是未来我的店铺?便利店、水果店、美容店、猪脚饭、书法培训……哪一个又是我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有风呼呼刮来,吹得我睁不开眼呼吸急促,不得不转身避进屋。
我说,“再看看吧,这房子采光有点差。”夫也说,“是啊,楼层也矮了点。”
日日、月月、年年,就这样,不觉来到我们看房的第三个年头。每天从床上爬起,会习惯性打开手机搜寻房产信息,听各种主播分析,看各样视频踩盘,深夜重新躺上床,手机最后画面,依然是主播洋洋洒洒推荐某某好房。我听着看着想象着,那些不同的房子,它们一定会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可能。
夫说,“你可以改行做房地产了。”我不响,继续喝白粥看地产视频。
小房子已经无人问津,淹没在海量急于抛售的二手房中,似乎,它永远不可能卖出去了。夫说,“你为什么非要卖掉它,要不,我们回你老家,不是一直想回去吗?花不多的钱就可以找个又好又安静的地方。”心头有根绳子松了松,是啊,为什么?就像我明明不需要通勤,却习惯第一句话总问销售,“这儿通地铁吗?”
或许,它永远不会来,或许,它现在就来。看房返家时,这句话反复涌现。我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车窗外,路两边,是森耸连云的幢幢高楼,大部分为住宅。每一幢楼镂空无数的小格窗,每一个小格窗后,有一个人,他(她)像工蜂,住在小小的蜂房内,勤劳的他(她),会在空闲时布置这小小的屋,飘窗前镶床铺、阳台拓成厨房、墙壁削薄打杂物柜……他(她)多聪明,也得意于自己的聪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空间,并不比开发商差,然后,点亮一盏特意挑选的蜜黄的灯,铺上碎花纯棉床单,一个温馨的夜晚就要降临。
而我,尚在路上的我,越看这些镂满小格窗的楼,越生出密集恐惧症,那不是窗,是孔洞,一具巨型身体,被扎穿无数孔洞,它那么脆弱,无论多高,一架小小的推土机过来,挖斗只用轻轻一碰,即刻间,它便支离破碎,魂飞魄散。
举目每座城市,无不如此。在空中,他们圈出一小块空间,然后,指着那虚空信誓旦旦:这是你可以用一生的日子去垒砌、去依靠的房子。
不对,这不是我要的房子,不是我要的家,那,什么样的房子是我的家呢?我急忙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重新搜寻起房产信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