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推介各式房子。我亦不负人望,积极响应。这天中午刷到一套大阳台、靠河的新房,立即驱车飞奔前去。
太阳落到草尖时,终于通过一路的堵塞抵达。房子竟比视频中还好,赠送的阳台足以做一间大茶室,另一个阳台,可以种菜。见我边看边点头,中介一再催促我们交定金,我掏出手机,夫却按下我的手,“不急,我们回去商量下,明天来交也行。”
他总比我慎重,依旧,驱车带我考察环境。黑夜已统占天地,楼盘后面,推平待建的荒地长满杂草,我们刚才看中的那幢楼靠着一处废弃的厂房,能住数百户人家的大楼只孤零零地亮着一格灯火。对于大亚湾,此时的我们已不再陌生,即便闭上眼,脑中也能大致画出它的街道图,便习惯性沿着这几月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除去不多的几处老小区与购物广场有灯火灿然成片,其余,只寥寥数点,微若萤火虫,浮于半空呼应路旁奄然一息的街灯。不甘心,拐上另一条马路,连萤火虫也不见了,黑暗中,惟有成排的高楼巨兽般蹲伏觊觎着我们。
便,想起白日所见。这片紧挨深圳的惠州县区,数年前,还是大片大片的菜地鱼塘,深圳人口激增房价暴涨,地产商们嗅出商机,纷纷买下村民田地推平建房。并不新鲜的路子,地产开发商们,将这片不大的县区建成实验室,他们引创的实验,宛若真空,实验室内不长花、树,也不长菜店药店公园文体设施,惟长水泥楼。人,在这水泥楼内,无处可去,惟有休息睡觉。
夫突然减下车速,望向前方的黑暗,缓缓道,“你真想在这住吗?往后几十年。”
一句话把我冻住,连内脏都冻得邦硬。
二
夫开门出房间时,我正在修改稿件,灵感飞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听见他轻手轻脚擦过门口往厕所去,我停下跳动的手指,等他上完厕所重返房间,灵感,随即风筝样坠落。写作中,我的娇气始终难改,不想被打扰,更不想被人偷听指头敲出的密码。
七十多平的房子,卧室门对门,喷嚏、挪椅、开门、走路……在我极灵敏的耳朵听来,都近乎惊雷。为此,我发了数次脾气。自从三年前夫从公司“退休”,这种干扰已成为时时刻刻发生之事。夫无奈地说,“快点换套大点的房子,到时最远那间房给你当书房,客厅给我练书法。”
这,成为比茶室更迫切更让我焦灼的换房理由。
二十年前,我们买下自住的这套房。当时新婚,包里钱款不足首付,父母催促下匆匆看了几个小区,换公交车时,正巧身后楼盘清盘,价格勉强够得着,二话不说,便定下最后一套。
不料,随着深圳的发展,这处偏僻畸角地,竟得以完善配套,又因为城市扩容,幸运纳入核心区。房价,自然涨升十倍不止。仿若意外撞进童话中的美食屋,我们一夜吃成胖子,红光满面,穿金戴银。小区并不大,几百户人家,每一户都有相同的格局与户型,厨房、客厅、卧室、厕所,每一间屋,皆有极强的实用功能。聪明的开发商预设了我们的生活,主卧必定得大,大到占总面积三或四分之一,配备独立卫生间,赠送可抽烟的迷你小阳台;客厅也得大,聚会、娱乐、一家老少可以在此其乐融融。
然而,慢慢地,我们一家不再按开发商的预设生活。巨大的客厅几乎没来过客人,沙发独占半壁江山,另外半壁柜台中间的电视形同虚设,一家人除去吃饭,都呆进各自房间;由于失眠严重,我和夫早已分房而眠,主卧不可能隔分为二,当初按面积添置的双人床昂贵又庞大,我只好将床枕搬进开发商用作衣帽间的不足五平的小房间。小房间正当西晒,冬天尚暖和,五月至十一月,深圳漫长暴烈的夏天,将它烤成火炉,我缩于窗帘紧闭的昏暗内,强迫自己专心看书写作,更由于鼻炎无法吹空调风扇,头胀体烧大汗溢流,幻觉中快要被炼作丹药。
我恨不能抡起铁锤砸掉所有的墙,重新打造格局:客厅起码可以砍一半,主卧必须减肥。业主大群内,却从未有人抱怨过户型格局,众口同声,抱怨楼道有垃圾、绿化带杂乱、猫狗乱窜,他们棒喝物业:这儿可是深圳最好的南山区,物业服务得跟上。
因捡这一大便宜,我们幸运地有了第二套小房子。夫说,“钱存银行贬值快,再买套房吧。”其实并没有多少钱,他日熬夜煎,不过挣到一个小小的单人间,夫受益于教育红利,当年他家小小投资竟数百千倍得报,于是,几乎没怎么看,直接锁定一套高价学位房。
决定卖掉小房子,我十分不舍,这十年,它虽没一口吃成胖子,身上,到底得楼市之利意外长了些肉,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将它养到哪个年节卸磨食肉,许多时候,它在我心中,倒有点像伫立城市汪洋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为了住进理想中的房子,得忍痛割爱,我在脑中算好几个数字,拨通中介电话。
依然马不停蹄看房。
时隔二十年,真正重新在深圳看房买房。核心的三个主城区不用考虑,价钱太高,根本不是我们能染指的,私心里,也想逃离这片住了大半生的区域,于是,直奔非核心的关外。改革开放四十多年,这座城市像一张面饼,一点点被扯大,扯出了十个区,光明、坪山、龙岗,甚至大鹏。儿时,我最远的地方,不过春游秋游至现今居住的南山区,光明、龙岗,那是另一个城市。坪山?它要三十年后才诞生。成长是件神奇的事,随着身体的变大,世界却一点点缩小,从前只在地图上、新闻中见到的地方,如今,四个轮胎呼呼奔赴,一小时,两小时,三十公里,五十公里,居然来到面前,闻到它的气息。
每个区都欣欣向荣。老区高呼要延续辉煌,新区要画最美的图。每个区,都给自己立下清晰的定位,金融、科技、港口、文旅,夜以继日,朝目标奔赴。后来才发现,看房的过程,也是一步步了解这座我自以为熟悉的城市的过程。
中介说,你们想要一套什么样的房子?我给你们策划一下看房路线。公园、地铁、大阳台四房,我直接呈上要求。以为清晰简单,渐渐明白,以我们并不宽裕的预算,基本属于痴人说梦。
三
出师即不利,小房子挂盘一月余无人问津。无疑当头一击,遥想十年前,这套房是我们抢来的。中介叹了口气,“如今是买方市场,二手房挂牌量很大,你们要价高了。”这才知道深圳楼市早已开始下行,实则,全国皆在喊跌,尤其学位房,前两年开始实行大学区,全力支持名校集团化办学开分校,立即博得卷成卷心菜的家长们拍手齐赞。
一夜狂风吹,近乎跌回十年前。夫说,“要是这个价卖,得往里贴进全部积蓄才能换房了。”我说,“前几年该卖的,都挂牌了,唉,换套关外的豪宅都可能。”不过空话气话,彼时正当楼市盛夏,挂盘前价格又往上跳了一步,小小单间用力踮踮脚竟能够到近千万!我这个一心扎入字堆不问世事之人,也被它撩拨得欲望之火直往高处攀跃,便当即告知中介取消挂盘。像是平白被人偷去几百万,我几个晚上没睡好,见人便唉声叹气。何以解忧,惟有看房。
看的,当然是刚需盘,刚需中面积大点的。看房多了,慢慢分清刚需改善豪宅,每一座城,做得最多的为刚需盘,深圳这种年轻打工人为主的新兴之城,刚需盘超过九成,刚需刚需——刚硬必要之需,无关风月。
二十年之后,房子已经更新换代,明显加入不少新奇的元素。漂亮的销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