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人主之方

日期:10-26
字号:
版面:第A06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游利华       上一篇    下一篇

“嗤……”大电钻钻入天灵盖,我本能地缩紧身子,抓起两坨防噪海绵往耳内塞。“咚”!又一把大铁锤砸下,差点把我心脏砸出胸腔,我使劲揉压海绵团,往耳朵深处探,企图堵住任何一丝可能漏音的缝隙。

血液被铺天盖地的噪声搅得怒吼奔涌。冷静、冷静,我对自己说,又不是少见。搬入这套小三居十几年,噪声早已成为每天的背景乐。它亦如必不可少的氧气,使这座新兴之城得以活命。盖楼、挖地铁、马路翻修、埋管道、换地砖、绿化……现在楼上楼下制造的装修生活噪声,跟这些公共噪声相比不过小插曲。

以为可以如往常一样熬过去,打开书,捡起昨天断处。眼镜有点模糊,文字浮泛,默数字数等待,一、二、三……大几百字了,凭经验,孔洞该钻好了;四、五、六,超过两千字,铁钉该打稳了吧,数到第二页,电钻越钻越深,几乎将我整个人贯穿,接连山崩般的锤音更是直接将我震离座椅。猛地,一个念头钻进脑袋,像往燥火的心头泼下一盆凉水。

“去看房吧,听说大亚湾那边的房子现在便宜不少。”我弹到客厅,对坐在地上被噪声捶成一团的夫建议。

“看房干什么,换房吗?”夫不解地抬起头。

“不换,咱们去买个小房子,遇上这种状况有个地方可以暂时避避。”我指指楼上。几年一次大装修,成了他家的标配,更可怕的,是整层楼都被他家买下,一装,最短也要小半年。

夫想了想,舒开四肢起身,“地址发我导航。”

于是,我们就此开启了看房之旅,没想这一看,便是两年,如同坐上刹车失灵的车,越看,越停不下来。

大亚湾临近深圳坪山区,属惠州地界,无数深圳人在这儿置家,多半因深圳房价数倍于此,实属无奈之举。当然,其中不乏炒房客,身边几位阿姨拿出终身积蓄,也都咬牙购下一套,坐等升值。

七十多公里,出了深圳界,像跨入另一个世界,连空气的味道都有点不同。到达某楼盘已接近一点,售楼处的女孩热情接待我们。上午微信中,朋友告诉我她的房子就在这,当然,是她的备用房,一年住不到三十天,她总抱怨深圳的房子不好,这边的大房子用来养老。小区很大,分为欧式园林、苏式园林、粤式园林,房子也错落有致倚山畔湖,青草茵茵,湖光粼粼。朋友说,我腿脚这两年关节老化,就爱在小区内逛逛。

自然没看中,我需要更便宜的。

车子顺马路往前开,入眼皆房子,如巨型植物长满地皮,新崭崭的水泥植物,使整个大亚湾片区看上去颇为怪异。这回,我没有询问朋友,而是直接拐进路边的营销中心。销售人员比看客多,见到我们,小跑围过来,浓厚的脂粉被笑纹挤得浮脱。“最小的户型是哪种?”我第一句话必然这么问。表情在脂粉浓厚的脸庞凝固两秒,“您要看多大的,要不,几个面积段样板间都看看吧。”

一一跟着看过,销售人员说,“这套一百二十平的也不贵,住起来舒服多了,可以考虑下。”我像一辆时速九十的汽车,平稳驶进驶出,最后仍泊在七十五平的小房子内。竟然有三个房间,我惊喜地在屋内打转、比划、衡量,末了,站到阳台打望。侧边有条细弱如蚯蚓的河沟,我想象自己的身影,蛱蝶样若隐若现齐腰深的草丛中。

吃饭时跟朋友通电话,告诉她挑到房子了。朋友说,“好快,那以后咱们可以约好一起过来住。”菜陆续端上桌。强劲的海风扑打着落地玻璃窗,玻璃窗外,即是翻涌的海浪,距离我挑中的房子三公里,一个小渔村,破败弃置的渔船浪荡于水面,瘦小的广场上,几个上年纪的妇女跟随乐曲扭动,街灯荧荧,我笑嘻嘻地往嘴内塞入剥好的虾,甜、脆、嫩,竟吃出了春天大海的味道。

深夜,我依旧趴在栏杆上发呆。想着那套细河沟边的小房子,赠送的阳台必须改成书房,挂于凹陷墙壁上的小间,伸手即为对面人家卧室,没关系,可以不开窗,拉紧窗帘,像只鼹鼠躲于黑暗中更有阅读兴味。这么多年中,不是一直这样做吗?

抬望眼,熟悉的场景伸进眼帘。我拨开头前晾于衣架的裳裤,天空由三角形变为梯形,转头,梯形已变成不规则多边形,对面那些欲与天公比高的住宅楼,争先恐后地刻画它的轮廓。夜风习习,这么深的夜,那些高楼仍如一只只巨型长方盒,盒子内,装满彩色的珠宝,多数为桔黄,散发出暖意,那暖黄中,定有一张床,床上有柔软的被褥。日月如梭,又是一天将尽。我打了个呵欠,关门回屋睡觉。

若不是几天后,家里来客,我想,我的作息会一直这样规律。那套小房子也真定下了。

有朋自故乡来。吃完晚饭,到家中喝茶。很少有客人来家,因为深圳人不习惯这样的交际方式,每个人都把自己包在壳内,房子是最外层最结实的壳,无论这房子是租或自有。故人玩笑道,“你们家是豪宅啊。”又从提来的东西中掏出一只铁盒,“这是老岩茶,知道你们爱喝茶,特意留的。”夫连连谢过,进厨房烧水泡茶。

“我来吧,这茶有点不好泡。”故人坐到茶几前,茶几一角,悬着一副茶具,一只小壶三只口杯,瓷面上的灰,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故人端着茶具拐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他端着茶具站到客厅,“在哪儿泡。”

我打量一番,茶几不可能,杂物重重叠叠快要溢出。“饭桌吧。”我赶紧移开桌上之物。

烫杯、滤茶、分杯,故人动作丝滑,边泡茶边说,“下回去我家喝,我那茶室还有各种好茶。”我轻茗一口热茶,果然与平时大壶牛饮的不同,笑道:“茶室?那是真正住豪宅的人才有的。”

“每个家里都该有茶室,不喝茶怎么行。”故人纠正我,语气颇认真。

我愣了愣。故人又看着坐过来的夫,“刚才本来想抬把椅子去阳台泡的,吹着风更舒服。”

我再次愣了愣,看了看仅容四人横排的阳台。阳台?那不是专用来晾衣服的地方吗?

故人离去后,我沉闷了一天。诸般思量,原来,我一直住着如此刚需的房子。

相较许多频频搬家的深圳人,我住过的房子比五根指头还多,已属幸运。老家旧居,像记忆中某处客栈,爷爷家外婆家,轮流歇宿,其间还去北方爸爸部队住过很长一段,平房、板楼,后来,便举家迁到深圳,平房,砖房,家属楼。

被我称为家的地方,一直,只是楼房,爸爸单位分配的。板式结构,接近八十平,两室两厅一卫,双阳台。竟然有过双阳台!回忆中,我被惊得一跳。哦,爸爸很快把它变成了单阳台,养了几大笼鸽子,再后来,装修潮袭卷大院,所有人家都封了阳台,不是做厨房,就是做房间——九十年代的深圳,涌进成河成海的打工者,租住家属楼,成为他们最优的落脚处,自然,租金高得吓人。

为了多出租,爸爸将两个阳台扩作房间,留一方转身之地,以容人上窗台晾晒衣物。

连续好多天,我都陷在阳台里,那些开满鲜花种有蔬菜的阳台,甚至可以像大亚湾那些大面积的房子,十几平的阳台上,横一张长吧台,置两把藤条靠椅,惬意地对湖赏云。

炙热将我赶出西晒的小卧室,只好来到客厅,想起要找的书,依稀记得曾经买过,客厅累累的书摞满半堵墙;储物间成箱的书压叠杂物箱;窗台、床底缩成堆的书……不是没有书柜书架,而是家太小,根本没有它们的位置。

心脏猛地一缩,如跌落冰窟。久久伫立于屋中。这么多年,原来,我一直如一只鼹鼠,生活于杂乱、幽暗之中。

知天命的年纪,突然,强烈想要一个像样的房子,安置身体,也安置心灵。再次去大亚湾,我们直奔大户型。

中介高兴地赞许,“你们现在买很划算的,还带精装修,前年这个价只能买到一半的面积。”知道她没诳语,前些天有人听说我想买大亚湾的房子,说愿意打六折出售手中的。我对中介说,“我们要求不高,大阳台、四房、最好有公园。”她点点头,“放心,这边多的是这种。”

一旦决定换房搬家,看房便慎重起来。我摇身变为挑剔之妇,提着菜篮,从头逛到尾,嫌东家户型不完美;西家临马路;南家小区环境差;北家当西晒。

顶着大太阳,从朝到夕,从日到月,跑得蔫塌屁臭,中介也被折磨得笑容惨淡,无奈地吐出一句,“你们的预算考虑别墅吗?”

“别墅?!”我和夫同时鼓大眼,声音发尖,嘴角弯成弧线。

“对,这边别墅选择也多。”

我和夫对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地说好。别墅,只出现于电影电视书本中,家附近倒有一片别墅区,我们常在节日约朋友去那散步拍照。

先看临深的叠墅,两户一幢,每户两层,面积不算大,却精致实用,奈何总价严重超标。那就往偏处去,夫说,“买来养老的,不用商业教育,房子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大路换小路,小路切山路,山路接私家路,终于,车子拐进湖山心脏一片平地。

天然水库清碧的水面映出秀静连绵的山,中介领我们穿行外形统一的一幢幢独栋别墅间,口吐莲花,“国企打造的精品项目,一栋只要百来万,精装送空调,拎包入住。”我历阶而上,从一楼爬至顶楼,气喘吁吁地伏于护栏,黄昏悄然已降,淡薄的夕光中,远处大门前的草坪上,有人遛狗,一对老夫妻伛背沿湖漫步,除此之外,方圆几里不见一星人影。下至一楼院子,中介双手划拉,“三百多平方米全是送的,每家都有,可以种菜,建阳光房。”“还有养鸡。”夫玩笑地补充。我笑笑,不说话。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院子靠山,山做了天然的围墙,然而,我相信,夜里,会有不善之徒借山入侵小院,还有蛇,岭南多毒蛇,山虽不高,身上却长满蛇嗜爱的草树。中介和夫在规划偌大的院子该如何使用。完全可以种一片小麦,他们说,对着一地干黄的石土笑。我只好跟着笑,继而想起陶渊明的另一句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读了他那么多诗,也背了几年,惟记得寥寥几句。有一整年,我每天都会读他的诗,那些诗,让我安静下来,安静得如同心有所托,会忍不住想象自己成为他,荷锄行于垄上,任风任雨吹洒。

回去的路上,我和夫商量那么大一幢房子要如何处置。

“一楼公共空间,二楼你用,三楼我用,四楼客房。”夫说。

我一听就急了,整整一层楼,先不论我胆小怕黑,单说我现有的几千册书,勉强填满它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是空虚,也就是说,我每天都会面对这空虚,无论白天黑夜,惟有我一个人,屋内回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呼吸声、说话声。

“你不是喜欢安静吗?”夫抬头从头顶的后视镜瞥我,“再说,你烦闷了可以去湖边散步,下楼种菜种花。”

那对老年夫妻瞬间浮上来。他们一定天天到那儿漫步,那么大的草地上,小小两粒,比草丛肥大的蚊虫大不到哪儿去,看上去,那么像被抛弃的人。

几乎没犹豫,我放弃别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决定还是看大平层。

买房的念头已经如火如焰,被热情烧得越来越旺,我关注了数个中介视频号,每天打开手机,便有人以不容错过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