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记得啦,我也忘了,看日记才知道有那么多事。”
“你日记都写些啥?”翟艳行好奇地问。
“看到什么写什么,不是传统那种私人日记,偏记录型,我就是爱记东西。”
“那你,记不记得那条夜市街,华强北北边,我喜欢那儿的衣服摊。”翟艳行蹙着眉,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
李陵想了想,抬起眼皮,“记得啊,很大一条街,我去那儿吃过几回夜宵,后来吃出肠胃炎就再没去,当时就写了它。”
“能,能给我看看不。”翟艳行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晕倒,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啊。”李陵很大方,立即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大文件夹,夹内,按年又分出几个小文件夹,他移动鼠标点开年份早期那个,搜索关键词“夜市街”。
“下班时间,年轻的男工女工从工厂涌出,塞满整条夜市街,他们会约在一起吃点东西。夜市街其实很脏乱,昏暗的灯光也遮不住满地乱跑的蟑螂和老鼠,它们灵活地穿行于一身褐色灰色工装的人们脚边,也是褐色与灰色的。有的爱美的女孩下班会立即换上裙子,裙子都是花的,她们高兴地旋转,看起来像开屏的孔雀。”
翟艳行用力盯住屏幕,目光专注,像要把每个字都拓下来,呼吸停了一会儿,心脏也停了跳动,慢慢地,眉头更紧地皱作一团。
“你为什么要这样写?”冷静了一会儿,她声音发颤地问。
“怎么了,这种纪实不好吗?”李陵看看屏幕,又看看她。
“不是。你真的,这么认为?这些东西?”翟艳行指指屏幕,突然觉得冷,牙齿微微打抖。
“我认为什么啊,你不也看到了,本来嘛。”李陵莫名地看着她。
“你这些日记都这样写的吗?”翟艳行小心地问。
“日记不这样写要怎么写。”
“开屏的孔雀,是,是什么意思?”翟艳行喉咙发紧,用力挤出这十几个字,牙齿抖得不由她控制,直觉让她觉得这句话最刺眼。
“我又不是作家,写得不好。”李陵指指脑袋,“反正都存在这里呢。”
翟艳行惊恐地看看他的脑袋,又连忙低下头。灯光阴影让她的脸又暗又长,她伸出右手滑动鼠标,继续翻看他的日记,粒粒小黑字如蚁群翻涌,从屏幕涌出来,直接涌进她心脏。如决堤之流。瞅了两眼屏幕,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再看下去。“那,你真要出版啊?”她想起他前面的话。
“要的。”李陵点点头,“封面都想好了,用牛皮纸文件袋那种。”
“牛皮纸文件袋……”翟艳行喃喃重复这几个字,身体更冷,双手紧紧抱胸,使劲抿抿唇,压制住打抖。她踱到窗前,窗户洞开,天地一片死黑,此刻的黑夜——是真正的黑夜,像永远不会亮起来,浓稠、沉重,坚硬如铁,吸一口,定能把人活活坠死。她抬起头,隐约听到一把女声,细铁丝般扎穿黑夜,吼唱熟悉的流行歌。是那个流浪女。
翟艳行狠狠吞下口空气,再将它沿气管一路支支棱棱压进肚肺,转了转眼珠,憋住,缓缓吐出。她蓦地转身,要笑不笑走到李陵面前,紧挨他坐定。“突然想起件事,也是关于夜市街的。”坐直,停了停,她开始缓缓讲这件从未跟人说过的事。
“我一个老乡,有天跟男朋友在夜市街吃完夜宵,去对面的荔枝林散步。”翟艳行低眉敛目,顿了顿,接着一个一个字地吐,“荔枝林里有几对恋人,他俩找到一处空地,铺开报纸坐下。”她吞了口口水,润润干紧的喉咙,努力接着讲,“那晚的月亮很亮,又大,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男朋友盯着我老乡的脸,入了神,亲了她一下。”见李陵听得认真,她将手放到他腿上,装做配合讲述无意摩挲,“我老乡就解开他领口的扣子,男朋友也抬起手解她的扣子。后面的事,她没说那么多,总之,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扭头直勾勾盯住李陵,李陵的呼吸有点急促,僵着身子,也将头拧向她。
赶在他压向自己之前,翟艳行利落站起身。
“这么晚啰。”她伸手拍嘴打个呵欠,看了看手机,“明天还有事呢,你也早点休息。”不等答话,冲李陵抛出个眯眼笑,提脚出了门。
几分钟后,她轻手轻脚跟随一片黑影行至小广场,目光又逶迤黑影出村,爬上路边坡地——那儿停有一辆花里胡哨的改装车。翟艳行双臂交挽于胸,叹出口气,嘴角慢慢浮起了然的冷笑。
李陵停在坡地,呼哧喘气。歌声引了他一路,越来越响,现在,他终于听清,是二三十年前的流行歌,“红尘呀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总有时。”歌声来自流浪女的喉咙,以及,地上一只小音响。
伴随歌唱,流浪女跳起了舞。她很用心,李陵站在几十米开外,她也不过朝他的方向飞了两眼。是香港明星的流行曲,刚工作那年,李陵他们小组春节文艺表演就是它,渥美高亢的女声中,他们几个年轻人,模仿MV里的动作,跳得火花四射。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流浪女的声音锐利似刀,李陵被割了几刀,痛感一点点沁入心脏。一阵寒风袭来,围着人打转,身体猛地冷下来,他没动,痴痴怔立。流浪女唱完一遍,又接着唱第二遍,这回,她声音更加锐利,手脚的动作幅度也更大。四围的巨石山,静默如谜。
李陵先是在心里唱,渐渐地,越来越大声,歌声蹿出喉咙,与她的声音像两只斜飞的燕子,颉之颃之。飞上最高潮,他情不自禁地舞起记忆中的动作,“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一曲接一曲。踩着有点微醺的步伐回到宾馆房间,已然月隐重云。
桌上的手提电脑不见了。房间门是锁好的,但窗户洞开。李陵有个习惯,不到睡觉,都会开窗透气。他伸出手,摸完桌子摸窗户,空空如也,白色窗纱随风飘飞,快要飞到几米开外的平台,那上面,蹲着几幢表情严肃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