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插进扣座，李陵也松了口气，将憋得胸胀的气淋漓喷泻。翟艳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来自面霜还是沐浴露。
“咱俩以前肯定见过。”李陵发动车，说。
“见过你也记不得。”翟艳行冲头顶的后视镜粲然一笑。
“你们那超市的工服要是能改成裙子，我就认得你。”李陵笑道。深圳许多超市工服都上身短袖T，下身黑长裤，努力打造埋头苦干的形象。
翟艳行依旧笑，笑出了声，咯咯咯，悠扬明丽，像路边不时噼噼啪啪冒出的花树。李陵突然明白昨天为何会在人堆里第一眼看到她，然后住进她家。后视镜中，她有一张耐看清秀的脸。
一时气氛有点僵硬，翟艳行不想聊家事，中午老娘提，她就制止了，李陵也不愿提私事，妻子这两年正常心平气和跟他说的话数数不到百句。拐了几道弯，李陵开口说起上午的事。
“王莽岭真的蛮有看头，风景不错。”
翟艳行“嗯”一声，“小时候走亲戚路过那。”
“那你们知道王莽的故事吗？”李陵转头看她。
“知道一点，这几年开发成旅游区，也听一些游客讲过，”翟艳行虚虚眼，“都说王莽坏，抢了皇位，还杀了不少人。”
“他也不是坏。”李陵顿顿，“他是犟，非要搞儒学那套，不搞儒学，也不会死那么快那么惨。”
“什么儒，儒？”翟艳行听不明白，急辩道，“就是个抢了皇位的人。”“篡位者。”想起听来的这个词，她一锤定音。
李陵没答，两眼直直盯着前方，到了一段更凶险的路，必须专心开车。
小镇并不太远，十多公里，不大，倒甚热闹。两条十字交叉的主街，街边排满小楼，楼底店铺敞亮，油店、米面店、肉菜店、五金店、日用品店、服装店……店头一水的白底红字招牌连作气势颇壮的另一条长街。
翟艳行依次跨进米面店、油店、肉菜店，自然随意地和店主用本地话聊天，指指这点点那，然后，李陵就会和店主一起将沉甸甸的面、油搬上车。没一会儿，李陵的后背沁出一层汗，他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抱起一大袋土豆，比店主还像劳动人民。翟艳行今天兴致高，买完食物又买得一堆日用品，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返回路上，应李陵要求，他们拐去看挂壁公路。
这一带山里有不少挂壁公路，都是以前村民自发组织开凿，用简陋的农具一点点凿削山体，一辈人干老了，下一辈人接过农具继续干。
“真是愚公移山啊。”李陵停好车，手握相机，边走边感叹。
“不然你以为是神话故事咯。”翟艳行扬起下巴，“我们山里人就我这辈日子清爽点。”
公路不宽，仅容一辆小车通行，说是公路，更像隧道，毕竟山石坚硬，奋力一锄不过削去小块皮毛。隧道将巨大的山体表面划出一道永不闭合的深痕，为省力透光，留一层石皮做成镂空的窗洞，真真挂壁公路。
李陵拍了一会儿照，将镜头对准翟艳行，“别动。”有点突然，翟艳行不自然地笑，扭扭腰身，靠石壁站定。显示屏中，她微微侧脸，嘴角抽缩两下，眼皮略微耷拉，李陵旋动变焦环，注意到她的目光，清亮，却隐含忧郁，忧郁有点深，让她本来光洁的眼周都生出一圈淡淡的黑。一连拍了几张。
翟艳行说，“我帮你也拍两张吧。”不等李陵应答，已经抢过相机，将镜头对准他。取景框、显示屏内，都是李陵的脸。他赶忙咧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这部相机好像还没装过他自己的脸。
翻看相片，李陵惊喜地发现前方巨碑似的岭嶂正是王莽岭，调头，果然，王莽岭与他遥遥对望。
“依我看，不管是做个小吏，还是后来运气好当上皇帝，王莽自始至终都是一介儒生。”他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啥？”翟艳行扭头。
“没什么。”李陵收好相机，将装相机的袋口拍实。
到家将买回的米面油各归其位，翟艳行拍拍手，“今晚吃饺子吧，瞧这芹菜多鲜灵。”
李陵主动承担了剁馅的活。这几年，他多半在旅行，独自出门。这一程出来已大半个月，旅途的疲倦并没有让他身体变得有重量，反而愈感轻飘。刚才搬米面油菜，一件件倒像搬进体内，让他有种久违的畅快，也积蓄出力量感。
剁完馅，李陵又主动帮翟艳行擀皮，灶房里，柴火灶膛金色的火焰舔食锅底，温热的白气氤氲了一屋。翟艳行嘻笑道，“李陵，你干脆在这儿待下去吧，我们这需要人手。”李陵嘿笑，“好啊，打算付多少工钱？”翟艳行指指案板上的饺子，“这些够不够？”李陵就低头笑笑，不说话。翟艳行也收了玩笑，端起案板往沸腾的锅内下饺子。
饺子起锅端到院子，方见天黑了。
老娘摸索着按亮电灯，一个炸雷猛地劈开厚厚的黑幕，十万吨雨水“哗啦”自高空泼落，摔得整个天地都是雨水的惨叫声。“这鬼天，上一秒还好好的，变魔术呢。”翟艳行将手中的碗筷摆好。院子顶覆有天棚，倒也不怕风雨。
一锅饺子吃完，天又忽地亮了，雨霁风偃，空气清净得吸一口能涤净肠胃。
收拾好厨房，翟艳行钻进自己房间对着镜子梳头，漱口。打开衣柜，抱出床比普通厚一倍的棉被，往李陵房间去。
虫鸣若滴滴答答的残雨，把时光唤得如有所思。李陵正弓腰研究电视柜上的那盆植物，见翟艳行进来，他扬扬手机，“刚才查了，它叫迷迭香，能驱蚊，又有药用价值，开的花也漂亮。”他指指星星点点散于枝头的紫蓝碎花。翟艳行会心一笑。李陵又说，“你一定喜欢花草，墙上挂的画里有向日葵、花园、楼下院子又种那么多花。”
翟艳行把棉被放上床，弯腰铺床。边铺边听见他继续说，“我也喜欢花草，回去种一盆迷迭香。”
李陵坐过来，屋里没有椅凳，惟有一张大床，翟艳行往下扯扯衣服，也坐到床边。屋里静了几秒，她扭头左看右看，“你明天一早就走？”李陵默了默，瞥了眼窗外，“看天气吧。”一时都不说话，空气有点憋胀，像鼓足的气球，一戳即会爆。
“你回深圳，去吃吃华强北那家砂锅粥，我一直怀念呢。”翟艳行想了想，撩撩额发说。
“好。”李陵应，“那家店生意好得很，每次去都排队。”
俩人不由相视一笑，一家砂锅店让他们找到共同的话题，于是，又说起华强北开年的醒狮舞，华强北几千家公司工厂商铺，每年共同捐钱请名师来演，舞毕，醒狮队会一一上门拜年，为讨好彩头大家都会出手大方。又说起哪家商铺的手机质量好且实惠，哪家公司个头小却一年能赚吓死人的钱。话题像一串小鞭炮，噼噼啪啪一路不断，夹杂着笑声。
“咳！”李陵起身拿垃圾桶，重新坐下，就挨到翟艳行身边。翟艳行觉得一半身体骤然升温，她也清清嗓子，趁李陵抹脸，稍稍朝空的那边挪了挪。李陵扯扯嘴，抬起手，像要抓住她，末了，那手在空中转一圈到底落到他头上，挠得两把，“对了，我把下午的照片发给你。”
手提电脑中，有一个独立大文件夹，存着这几年拍的所有相片。李陵找到下午的，边给翟艳行发送边说，“想不想看我的视频号，每天更新，等会我整理几张相片更今天的。”翟艳行刚点头，他已经利索地打开微信视频。视频号上都是相片，每次只有几张，却一看都是精心挑选的。不过，没什么人看，有的一个别人的赞都没有，也没有评论，倒是李陵自己，每个必点赞。
“你这么喜欢摄影啊，拍得不错嘛。”翟艳行叹道。
“是记录。”李陵纠正，“以前写日记，现在觉得拍照片更有意思。”
“写日记？这样的人可稀罕。”翟艳行又叹。
“将来我要出两本书，一本日记，一本摄影，没有出版社出，就自费出，送给图书馆社区阅览室和朋友。”李陵一时高兴，讲起心中酝酿许久的计划，“好多事情，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