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是最大众化的,结了工资或者请客,许多人都会来吃一碟。
缆车止于半山腰,李陵沿石板小路继续往上爬。
这次的旅行,他本想在山中随意转几天,做攻略时,无意间跳出个景区:王莽岭。于是,车子一拐来了。手头刚刚看完的一本书,就是围绕王莽写的西汉史。山路平平仄仄,每爬一段,便能看到一处关于王莽和刘秀的景点,西汉末年,刘秀举旗起义讨伐篡位者王莽,据说双方曾经在这一片有过激烈交锋。天书台、仙人峰、练兵场……也不知真假,两千年过去,时间早已抹去它们曾经地动山摇的痕迹,成了野草蔓生、木叶繁茂、虫蚁横行之地。似乎,那一场改变历史走向,葬送千万人性命的战乱从没发生过。
举着相机边走边拍,弯曲的山路将他领至一处平整的观景台,李陵一屁股坐到松树下,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不过五十,已然快要被时间抛弃。咕咚完一瓶矿泉水,他方眺起眼前的风景来。
层层山峦,如屏如嶂如浪涛。王莽代汉的新朝仅仅维持了十五年。两千年前,皇后想安慰新丧爱妃的太子,选了几位宫女送去,这里面,就有王莽的姑姑王政君,太子哪有这心思,随意指指其中穿红衣服的王政君,只这一次临幸,王政君便有了身孕,诞下太子惟一的儿子。原先不过乡间酷爱儒学的小生王莽,蒙荫随即入宫为官。更富戏剧性的,是后来汉哀帝暴崩那夜,王莽和已位居太皇太后的王政君及时获得消息匆匆赶到,又遇上性情软弱的董贤,乖乖将哀帝临死交托的传国玉玺拱手让给王家人。
几缕山风拂来,习习生凉。李陵痴怔打望台前的满坡草木。山风摇得草木波浪般起伏。想起那些书上对王莽的评价,乱花迷眼,李陵觉得王莽这个人真有意思,复杂性超过任何一个与他地位相当的人。
又几缕山风涉过山头飞来,吹落头顶树间的松塔,李陵转过身,捡起其中一个,端详一番,揣进随身背包。
翻过一座山头,行至兵营旧址,几面复原的石头半墙,静默地伫立,更像凭吊。李陵默默站了一会儿,想象当年这石头营内的情景,深吸一口气,认真拍下几张照。
离开的路上,雄山连绵,俗称太行之巅,车子环绕山体飘飞。不时有房子闪出,立于路边不大的空地,孤零零的一两户人家,房屋却舒朗方正,一棵绽满白花的果树妖艳地倚伫院头,风挠得它痒痒,一笑,花瓣飘得满院满顶。李陵注意到,这儿的房子都为石头建造,屋顶也用石头覆盖,本地山上那种肉红的石头。他泊好车,对着房子按下相机,它像傲立于悬顶的人,肩膀宽厚双腿扎实。
这几年,他拍了不少房子。实际上,不是暂时离职,公司没有了,近五年,一个个地产公司肥皂泡般相继破灭。李陵没有再找工作,有的事情,并不取决于他。闲来无事,买来一部微单相机到处拍照,渐渐地,就迷上了。先是拍各种景,再是拍各色人,再后,他喜欢上拍房子,新房子、老房子、身上画有大红“拆”字的房子、建设中罩绿网的房子,发现房子就像一个个人,有不同的模样和性格。这一点,他以前做设计师时并没有留心,更多关注房子的得房率、容积率、结构材料,那时每天都忙,中午睡胶垫,晚上有时加班仍旧睡胶垫,日积月累就落下了腰背痛的毛病。
房子中,拍得最多的,又是自己曾经参与设计过的。竟然有不少,以深圳这轮月亮为中心,星散于全国各地。李陵装成买房人,跟随中介进入那些小区,拍楼体外观、楼内格局户型,尽量关照到每个细节。房子与他初次见到相比都有变化,有的壮年,有的已步入老年,最老的房子,似乎一场暴雨都可能冲化它。中介有点奇怪,善意提醒道,“手机拍更方便的。”“没事,相机拍效果更好,能看得更明白。”他微笑解释。
午饭李陵跟翟艳行及翟老娘一起吃的。
可坐十人的转盘大饭桌置于院子一隅,住进来两天,李陵这才认真打量起来。翟家房子占地面积超过四百平,院子也大。院内干净整饬,种了不少花,大门外两海盆山茶、靠墙一溜牡丹勺药、角落那只大陶钵,圆圆田田的铜钱草铺满钵面。李陵不由重新又打量一圈,两层小楼如雄狮蹲踞,院落如高僧晏然。如同视频中人们描绘的理想的房子。他最喜欢的,是正面院墙上那几幅浮雕。明显是持家人自身的主意,昨晚他去别家吃面,一模一样的房子,那家人却只有空墙一面。
浮雕共四幅,采用连环画的形式,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民间穷苦之人,一生勤俭良善,被上天看见,得道成仙。雕工画工都好,每一笔每一画皆不马虎偷懒。唯一不足,浮雕与墙面一色,若不够仔细,极容易忽略。
地皮菜煎蛋、烧茄子、炖牛肉,几样本地菜做得还算可口。
翟艳行问李陵上午好玩不,下午有什么安排。
“王莽岭不错的,你们去看过吗?”李陵嚼了一口饭菜,“下午没啥重要的,到附近转转,看看挂壁公路,明天一早出发。”
翟艳行点点头,给老娘打来一碗蛋花汤。三个人埋头吃饭,老娘饭量小,所剩不多的牙只能嚼点软烂的地皮菜和茄子。
又扯了几句闲话,李陵说行程,翟艳行说这村子过去的模样,话未落音,忽地,天空闪了两闪,炸出一个惊雷。
“打雷咯。”老娘抬头望天。李陵和翟艳行也抬头打望。西边,浮着一大朵浓黑的乌云。
“要下雨吗?”李陵问。
“未必,这地方天气就这样,比孙悟空还能变。”翟艳行说,低头继续夹菜吃饭。
“轰隆!”又一记惊雷,把天空炸出个大窟窿。“轰隆、轰隆!”连炸三个大窟窿,老娘又抬起头,直直望天。
“这雷要是劈到秦刚头上就好了。”她咕噜一句。
“秦刚?”李陵本能地问。
“我丈夫。”翟艳行低声道。
“什么丈夫?不如离婚!”老娘有点生气,“一两年不见面,哪有这样的夫妻。”
一句话戳得翟艳行目瞪口呆,她定了定,伸出筷子,试图夹起一块牛肉中的滚刀萝卜,筷子追了半天,萝卜仍是溜掉了。“他喜欢深圳,在那边也有事。”她替丈夫辩解,“不说这些,吃饭。”挥挥筷子,招呼李陵继续吃,把菜往他面前推。
丈夫确实在深圳,他们夫妻俩打拼二十几年,买下一套五十平的农民房,丈夫就没跟着她回老家,理由是得多挣一份工资,也陪工作不久的儿子。实际上,和丈夫的矛盾结婚那天就埋下了,如一颗种子,一点点膨胀生长。她坚守身子到新婚之夜,然而并没有见红,丈夫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当即变了脸色。
要是,要是当初跟另一个对她有好感的人,或许不会这样,那个技术员,斯文讲理性情温和,常来流水线找她聊天。翟艳行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她不出众,也不太聪明,这时管理仓库的秦刚又给她送来糖水,吃着蜜甜的糖水,她终于做下决定。
饭毕,老娘午休,李陵回房,翟艳行独自坐在院子。
没下雨,打过几声雷,天空更亮,雷声把淤堵都唬除了。老娘短短的两句话仍在耳朵内,让她想到秦刚,继而往前想起更多,五官跟着回忆游走波动,看见光、听见车流、尝过憾舌之味、闻到……炒河粉的气味。
那晚,吃过夜宵喷着饱嗝,四个人都同意四处逛逛消食。穿过夜市街,绕过街心公园,进入华强北边郊的一片荔枝林,荔枝林长满荔枝树,夜里茂密的枝叶隙,总有人影飘挪。
四个人,入林便分作两队,像遵守了什么默契,不一会儿,偌大的林子便安静得像只有陈先生和翟艳行。她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吧,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踩踏脚底枝叶的响动。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似乎挺自然。陈先生拉她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然后,他打个饱嗝,熏得她犯恶心,正在犹豫要不要表现出厌烦,一双手迅速蛇进她衣服,再下滑蛇到私处。这双手坚定有力,她下意识地推搡,手却更紧地钳住她。
“我一见你就中意,就是一见钟情。”陈先生喃喃,嘴巴凑到她脸颊。他也操粤式普通话,叫靓女这两个字直接用粤语。
整个过程,既短又长。她骇得呼吸都慢弱了,连男生手都没握过的她像只木偶,任凭他摆布。又打了一个嗝,喷出炒河粉的气味,夹杂鸡蛋、大蒜、热油的气味,裹挟着她,陈先生不停哈气,舔吸。她的整个身体,都散发出炒粉味。
后来,便再没吃过炒粉,跟人说不爱吃,后来,她也再没见过陈先生,悄悄去那家港资厂打探过,都摇头,厂长助理无意中说起,他去广州了,那边有更好的发展。
衮衮驰过半生,一幕幕如电影。翟艳行使劲摇摇头,电影幕布不停波晃,黏在上面的图像摇摇欲坠,她深呼吸两口,等气平顺,蓦地抬起头。电影幕布消失,眼前是一幢偌大的房子,她的家。虽说旅游公司盖得不如老房子讲究,却大了几倍,“艳行宾馆”,她看见架于院墙上的招牌,她的名字,采用大红字体冠于招牌前。嘴角浮起几丝笑,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间这样的宾馆,尽管比她曾经干过客服的那家星级酒店小几十倍。
重新调整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背贴椅靠,双手搭上两侧扶手,双腿长长地支出,腰胯松垂开来。闭眼休憩。翟艳行感觉到了风,掺和稠暖的阳光,如厚软的大手拂过她,一遍再一遍。睡意如圆圆的绒球萌滋,“踢嗒踢嗒”,绒球边缘突然龇出一圈毛糙。有脚步声渐渐趋近,睁眼,李陵勾头扶扶眼镜,下楼来拿东西。
翟艳行看着他,虚眼,李陵是模糊的,模糊得像被时光蚀出水印;睁大眼,李陵又清晰了,清晰得能听到他的呼吸。突然,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她双脚一提跷作二郎腿,身体前倾,右手撑头,面带笑意盯着他,“今天客人少,下午要真没重要的事,陪我去镇里买东西吧,我一个人有点吃力。”见李陵犹豫,她补一句,“放心,不让你白跑,有工资的。”再哈哈一笑,让这句话近乎玩笑。
准备的间隙,翟艳行敷了张惯常用的美白面膜,翻了一会儿衣柜,洗脸,擦脸,化妆。等李陵再次见到她,不由面有惊愕:翟艳行像变了个人,条纹针织裳,过膝印花裙,脚踩小高跟软皮鞋。针织裳有点紧,恰好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
“去镇上赶集,就是我们这种全年无休劳苦人的节日。”她扯了扯衣服,像要扯掉李陵的目光,笑道。
李陵开的自己的车,翟艳行的五菱小货车他开不惯。去镇上走另一条路,经过村尾时,传来一阵歌声,女声,尖利的嗓音刀片般切割着空气。再往前点,一辆花里胡哨的小车拂开树桠现出,就是昨天黄昏李陵见过的那辆,今天女人没剁东西,坐在敞开的车厢边。“那个女人爱唱歌。”翟艳行拿眼看看女人。李陵就说了昨晚的事,风能把人吹跑,她仍旧蹲在车外剁东西。
“她精神有点不正常,来这几个月了,不爱跟人说话,人问什么就会笑,说话也说些乱七八糟的。”翟艳行说。
车子开近了,李陵便偏头认真盯了盯女人,黑上衣灰长裤,马尾梳得很利落,露出光洁的大额头。“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女人看上去并没什么异常。
“流浪女吧,游客多的时候能捡些破烂,村里人见她可怜,不时送点吃的,倒也安静,没做什么坏事,村里人就没赶她。”翟艳行解释,末了,转头神秘地觑向李陵,拉低声音,“其实,这个女人有时也做那种生意,村里有男人说的。”
“啊。”李陵没动,只从头前的后视镜瞥瞥她。翟艳行就没再说,收了表情,咳两声清嗓子。
山路弯弯,一行绕绕缠缠,如无穷的迷宫。车载音响内有个男人在吟唱情歌,悲切真挚悠扬。这一带曾经是汪洋大海,地壳运动,亿年后,埋于海底的山耸出桎梏得令它绝望的水面,巍巍成兵阵。弯道摩肩接踵,且都是急拐,稍不留心就会冲下悬崖。
“翟艳行,你系上安全带吧。”李陵说,从今早起,他由老板改口直接叫她的名字。
安全带很紧,翟艳行使劲扯,也未能扯动。李陵知道她可能没习惯坐这种车,再蛮扯,安全气囊就该自动弹出了,便暂时停车,俯身帮她扯安全带。右手轻轻往上一扭,安全带呼呼梭出,“咔嗒”,带子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