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浮雕(2)

日期:10-26
字号:
版面:第A02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游利华       上一篇    下一篇

艳行点点头,“一会忙完就送。”别过脸匆匆往前走。

都怪他的腰背,睡不得过硬的床,出门旅游,最怕遇上硬床,总要顶着别人的白眼多讨一床棉被铺垫,否则,一夜辗转无眠还可能附送腰酸背痛,当然,城里的宾馆不存在这个问题,除了民宿,尤其今天这种简陋便宜的家庭民宿,他们像是约好统一用极硬的床。

刚刚拐出村庄,风壮了点。李陵踩着残余的天光,一直走到村前的空地。竟有一湾碧绿的湖!夹于重山之间,环绕湖水,铺有流行的跑道,两座仿古石拱桥横跨湖面,桥端,石头叠出园林山水,桥畔与湖边,则参差种有海棠、李树、桃花、杏树,恰逢人间四月天,成树的白花粉花将这荒寒之地扮作旖旎江南。

李陵来了兴致,溜达到一片仿古商业区,想找家食店,店铺倒多,却都大门紧锁,偌大的商业区,只稀疏几个跟他一样晃荡的人影。转眼风大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残余的天光吹得不见踪影。李陵心里估算一把,觉得能再走一会儿,换了支手机音乐,加快脚步,打算绕湖一圈。

哪知音乐吟唱到一半,已经天昏地暗,刚才那几个晃荡的人影不见了,空荡荡的山间惟回响起李陵的脚步声,他有点害怕,打开手机电筒,不由再次加快脚步。每一步,却都像给风鼓气,那风,猛地被鼓得呼天啸地,把海棠树桃树杏树抽得瑟瑟发抖。李陵让它碰了碰,差点踩滑。“这天气!”他心里连骂两句,双脚却没停,干脆撒腿朝村庄跑。靠近村尾,只见那风疯卷上一面小坡,坡上有个女人蹲在一辆小车前,正举刀狠力朝案板剁下,咚、咚……骇得李陵脚底生烟。

翟艳行安顿好刚拉来的一对夫妻住下,下楼找茶喝。今天生意一般,只住了两间房,不过,家里一共才五间房。前面领单身男人来家的路上,她照例会闲聊几句,问问客人从哪儿来,做哪一行。男人想了想,“从深圳来,一直在华强北。”“华强北?”翟艳行吃惊地重复,完全出于本能。这三个字,早已长进她血肉里。“你去过?”男人问。“啊,我以前就在那儿,打了二十多年工,才回来老家没几年。”她慌忙答,划拉一圈,指指周围。

“我在某某大厦,我们公司就在最高那几层。”男人颇为惊喜地看着她。

“全市最高那幢楼嘛,我在那底下的超市干了好几年。”她也惊讶,点点头。

“这么巧,那咱俩肯定见过,我常常去那超市买东西,外国连锁的,很大,质量好,货品多。”男人哈哈笑道。

登记身份证时,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李陵。他笑称自己跟西汉那个大将同名,又问她叫什么,问清后,默念两遍,“好名字,大气,有古风,跟你们这地方很配。”

灌下一大杯茶后,她把身子安置进铺了软垫的扶手椅。天,突然黑了,仅仅灌下一杯茶的功夫,像是天光被她灌进了肚子。

竟然这么巧。开民宿几年,四面八方的客人都有,深圳的也来过几批,但他们都不熟悉华强北,只会提起那条著名的电子街,因为都会去那儿买便宜好用的电子产品。可华强北,其实远不止这些,尤其早中期的华强北。

某某大厦,顶面那几层,是一家地产企业,据说能排国内前三,翟艳行不太了解,只知道深圳到处都有这家公司开发的楼盘,外形非常漂亮,绿化像公园。她后来改做家政,就去过不少冠这家公司名的小区。

天一暗,庭院便沁出幽阴的湿冷,风再一刮,整个人的体温陡地降了两度。翟艳行双臂交叉抱紧自己。老娘踮脚收下晾衣绳上洗好的床单被套,翟艳行转转眼珠,没动,直直地盯向洞开的大门,门外的大风如电视剧中的铁骑过境,横扫巷道,细碎的小石头被它鞭打得满地翻滚。

李陵被风卷回来时,翟艳行在院子内洗前天从山上刮来的地皮菜,她挤出一抹笑,习惯性地问,“吃饭了吗?没吃给你做点。”李陵打了个饱嗝,告诉她刚才在村口的面店吃过。翟艳行侧过脸没再问,拐进厨房拿盆。李陵上楼时又说了句,“棉被有多给我一床啊。”翟艳行在屋内把东西翻得乒乒乓乓,“好咧。”

凌晨五点半,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交响,抽油烟机轰轰隆吼,李陵闭眼听了好半天,翻了几回身,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起来,去厕所洗漱。一夜没睡好,睡眠像一张用过许多年后又薄又稀的旧床单,不少地方仅靠几缕棉线扯合。

上午去王莽岭,相隔不远。见李陵下楼,翟艳行钻进厨房,转眼端出一碗小米粥、两碟炒菜、一个茶叶蛋、一只花卷,又打来一壶热茶。

“昨晚忙得晚,给你送棉被去,见屋里灯灭了,就没敢打扰。”她面带歉意道。

李陵推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提起筷子夹炒黄瓜,喝下一口小米粥,小米粥熬得稀稠正好,黄瓜放了鲜嫩的紫苏。“没事。”他挺直腰,挥挥手。翟艳行赔了个笑脸,“今晚一定早点给你送去。”

边吃早餐边聊天,李陵说,“昨晚走到村子前面,才发现那儿有个湖,围绕湖的公园建得很漂亮。”

“是旅游景点。”翟艳行答。

“那怎么没人,商业区店都锁着。”

“淡季,过几天人就慢慢多了,这地方一年只有三个月人多些。”

李陵噢一声,又问,“你们这个村子是新的吧,怎么房子都建得一样,规规整整的。”

“旅游公司统一建的,我们村原来就在那片商业区,前几年开发旅游,整村迁过来啦。”

“赔钱多吗?”

“勉强吧,现在就靠做宾馆,家家都这样。”

李陵抿抿嘴。自前天进入这片著名的山区起,就发现处处是民宿,山中拐几道弯便现震动眼球的风景,大多被旅游公司围圈并改造,于是,当年移山的愚公后代,许多走出大山后又回到山中,成为半农半商之人,屋后几块台田,屋前飘挂大红住宿招牌。

“你怎么有空这时候来玩,休年假吗?”李陵听见翟艳行问。

他吞下一口饭菜,抹了抹嘴才说,“暂时没工作,休整休整,太累了。”

翟艳行拿起扫帚扫地,划拉两把,问道,“你是哪年去华强北的呀?”

李陵回了个数字,翟艳行哦道,“那你比我晚一年,我不到二十就去那儿了。”“还是我年纪大点,大学毕业去的,分配到公司做设计工程师。”李陵呵呵笑。

“那不错。”翟艳行瞥他一眼,慢慢将几片垃圾归拢,扫进撮箕,又说:“我起初在亲戚那儿做活。”

院子里又只剩翟艳行和老娘两个,她上楼收拾今早那对退房夫妻的床单被套,老娘端盆子打水做卫生。翟艳行又去李陵房间整理,行李简单,屋内也没有垃圾水渍,像没住过人,果然有工程师的风格。她抱着床单被套走向洗衣机,调好设置,站在屋檐下。

阳光很亮,白晶晶如一块新崭崭的银子。也如同十八岁,火车摇晃将她带进深圳站,睁大眼见w到的灯光。那年,山里不少地方还没通电,她跟着同村的姐妹转了几段长路,换了几种车,翻了数不清的山跨过几大块平整整的田原,终于,到达在她大脑中生根发芽快要长成大树的地方。

到处是光,阳光都比山里亮几度,那些灯光也亮,是夜晚的星星月亮,它们还不止一种颜色,有她从没见过的绿、金、红、紫,俏皮地不停眨眼睛,扭动腰肢,也不知要耗多少电费,整夜整夜地亮。

她爱那些灯光,却又怕它们照在她身上,那么,身上所有东西会被它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她略微粗黑的皮肤,像没洗干净的污垢。

那天晚上例行加夜班,下班后,依然去夜市街闲逛。落地大音响震出阵阵强劲的舞曲,香港草蜢乐队的桑巴舞曲,七彩舞灯随曲子旋转,一条街都被装扮得如同梦境。她和另一个女孩穿行于漂亮的衣服摊,女伴狠心买下一条裙子,迫不及待换好。走到食摊,铲子敲击铁锅和碗的响,人们聊天的嬉笑声,同食物的诱人香气揉作一团,压过大音响的舞曲,也像百十只手,拽住她们。麻辣烫、炒粉、烤串……翟艳行借咳嗽偷偷咽了口口水,清完喉咙,她听见有人唤,“小翟,小翟,靓女。”女伴蹭蹭她,抬头辨认,才知道真有人唤她——是厂长助理,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对面,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饿了吧,一块吃宵夜。”厂长助理操粤式普通话,朝她们招手。

厂长助理平时很凶,但会跟下面的人开玩笑,当然,跟女孩们开。迟疑几秒,女伴拉她,裙摆飞扬地飘过去,俩人分坐小方桌剩余的两边。

“这是陈先生。”厂长助理介绍对面的男人,男人戴一副近视眼镜,头发略微中分,冲她们笑笑。“叫我陈工就好。”“嗯,陈先生是某某厂的工程师,很厉害的。”厂长助理接着介绍。某某厂在华强北工业区人人皆知,是家非常大的综合港资厂,不像翟艳行所在的台资小厂,勉强二十个人,做点别的厂做不过来的来料加工。

又分别要介绍翟艳行和同伴,疙里疙瘩,女伴快人快语,干脆自己主动介绍,顺便搭上翟艳行。说话间,两大碟热腾腾的炒河粉送到她们面前,香气直冲脑门。

“快吃,这家炒粉超级靓,今日陈先生请,别客气。”厂长助理笑嘻嘻道,朝陈先生挤挤眼。

炒河粉是这条夜市街最有名的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