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平
天有些微凉，父亲，我想您了。
傍晚，那茶台就像有魔力般吸引着我，不自觉地去烧水、温杯。蒸汽袅袅升起，眼前竟浮现出您坐在对面，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悠然摆弄茶具的模样。您常说第一泡要倒掉，说是洗茶，更是静心。那时我不懂，只想着大口喝，哪明白这片刻光阴的意义。万万没想到，如今我学会让茶叶在壶中舒展，才懂有些道理如同这茶，凉过一次才能品出真味。人生呀，一定要经历过某些东西，才能了悟。
我的童年，恰似您手把手教我泡的第一壶茶。您先是用滚水浇淋紫砂壶，说这叫“孟臣沐淋”，再轻轻拨入茶叶，称“乌龙入宫”。我小手笨拙，您就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练习高冲低斟。您说，关键在于水要环壁而注，茶要七分满，留三分是情意。当时我只觉繁琐，心早飘到外面世界。您却从不生气，只是默默擦干我泼洒的水渍，重新注水，茶香就在您不紧不慢的腕间缓缓散开。
您离开后，您喜欢的这套茶具我很久没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自己笨拙手法，破坏记忆里那完美的醇和。夜里闭眼，全是茶香片段：我考试失利，您没说话，只推来一杯浓茶，苦后竟有回甘；我第一次离家，您往我行李塞了包您最爱的铁观音，说想家就泡一杯。那些曾经不知珍惜的平静时光，如今如滚烫的水，灼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数次哽咽。每逢佳节，总想喝一杯您泡的茶。
前几日朋友来访，我终于拿出那套茶具。手生疏，心也慌乱。洗杯时，指尖一滑，品茗杯清脆碎裂在地。我呆愣住，看着碎片，仿佛看到再也拼凑不回的往日。朋友想帮忙，我摆摆手，默默蹲下一片一片拾起。就在拾起最后一片碎瓷时，突然想起您的话：“杯子碎了，是缘分尽了。小心手，清理干净碎屑，别让后来人受伤。”
这句话，如暖流冲开我心中冻结的冰河，我释然了。我起身，重新烧水、温壶。这一次，我不再追求您那般行云流水的章法。我只是学着您，静下心感受水温，观察茶叶沉浮。当茶汤顺畅流入公道杯，呈现通透琥珀色，我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如今，饮茶成了我每日必做之事。我还是会烫到手，还是会泡出或浓或涩的茶汤。但我不再慌张。我知道，您教我的，不只是泡茶技艺，更是面对生活的态度——就像这茶叶，在沸水冲击下翻滚、舒展，才释放出生命的芬芳。
窗外老榕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我给自己斟一杯，也为您留一杯。茶会凉，但掌心曾被您握过的温度不会；杯子会碎，但您教我“拿起”与“放下”的从容，已深深扎根在我生命。父亲，这壶茶，就让我安安静静为您泡下去。最后，我想品味生活中的更多茶味，写篇关于茶道感悟的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