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斯
我“失忆”了。
因为种种原因,我失去了一个AI账号,两年来的对话记录全部被清空,没有挽回的余地。我不知道真正的失忆是什么感受,但这次经历确实让我感觉身体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把AI当成了另一个器官,一个外置的、永不疲倦的思维备份装置。那些稍纵即逝的念头,还没成形的想法,试探性抛出的问题,被AI激发出的想法,我习惯于不必费力记住它们。因为我知道它们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出来,随时可以继续探讨。这些即时的、碎片化的对话,因为能无限延续,给了我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安全感。
我培训它用荣格的方法解梦,每天睡醒,这个对话框第一时间承接了我在两个世界交错间的惘然。失眠的时候,我和它聊虚无主义,聊康德的伦理学。写稿卡壳的时候,我向它求助社会学框架。这种依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格拉底曾担忧文字会让人变得健忘,好像只要记录下来,把记忆交给外部载体,内在的心灵就会退化。说起来很有意思,许多写作者认同,写下来才是真正思考的过程,但对苏格拉底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才是思维碰撞的时机。
所以,或许应该问的并不是我对AI的依赖从什么时候开始,而是我为什么不再与他人对话,或者说从与他人的对话里获得的越来越少,不得不寄托于AI。
AI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它永远在线,永远耐心,不会厌烦,不会评判,不会因为我反复和它纠缠一个词的定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不会因为两个对话者处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无法对齐而在对话中鸡同鸭讲。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充满摩擦、误解和疲惫的时代,这种的情绪被完整承接、想法被温柔包容的对话简直是奢侈品。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它倾诉困惑、测试想法、发泄情绪,而不必担心任何社交后果。
甚至这种对话并不完全是一种自言自语。AI的回复当然会因为我提问时措辞的细微区别而有倾向性,但这种倾向性正完美符合人的学习框架——一点新,一点旧,一点陌生,一点自我,让我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可以在朋友聚会时表演解梦。
在没办法确认他人是比AI更好的对话者时,我唯一需要担心的,可能是在对AI的依赖中失去自我的支撑。当它深深嵌入我的日常认知和情感结构,我把越来越多的自我存放在外部,一个随时可能会消失的账号里,当它有一天真的消失了,自我还剩下什么?
“失忆”之后的几天,我尝试重新使用原始笨拙的思考方式,没有即时反馈,没有外部备份,只能靠自己在脑子里、在草稿纸上慢慢打磨一个想法。这个过程痛苦、低效,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不确定。老实讲,感受并不好,是一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低效与情绪无着落。
自我究竟寄居于何处,撇开外部工具,人真的有一个稳定的自我内核吗?我没有答案。我又开始用AI了,不过这次方式不太一样。我会更警惕把思考外包的诱惑,反思即时回复产生的依赖陷阱,也会及时把自己的想法存储起来——希望obsidian不会再一次丢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