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的一个平常下午，从姐姐家返回的路上，我从二八单杠自行车上摔下来，左胳膊被摩擦出条条血痕。鲜血汗珠样一颗颗冒出来，吓得我不轻，赶紧在路边找干爽的土灰抹在上面，从爷爷奶奶那里传下来的止血方式还有香灰。
父亲曾多次提醒我，在沙石公路上骑车下坡，一定要靠路边走，砂石少，不滑倒。万一跑到路中间，只能慢慢捏后刹。父辈的话对于少年多是耳边风，没经历过的事情体会不深。明明有前辈提醒，打过预防针，我还是在回来的路上“翻车”了。下坡时车速快，心里慌，紧握自行车龙头的手，不自觉把前后刹手柄一起捏紧，车身突然侧滑，我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沙石公路上，惯性让我在铺满沙石的路面上朝前滋溜了好几米。母亲看着我流血的胳膊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安慰说幸好没翻跟头，那样你的脸、脖子、前胸、后背都可能会受伤。
这是我上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事。姐姐嫁到二十里外的云台，那里的山比我们家附近的还多，中间又隔着一条徐家河。坐船路程虽短，但要买船票。骑车不得不绕行，上坡下坡翻过一山又一山。我喜欢骑车去，省钱，还拉风。骑着自行车上下坡，衣衫飘飘，风能把我的头发、脸、鼻子、眼睛、耳朵和嘴巴吹得变形，这最能满足一个山村少年的追风感觉。
上世纪八十年代，鄂东北丘陵山区基本上都是沙石公路。地基是泥土混着石头，地面铺着鹌鹑蛋大小的砂石和细小的河沙。即便下大雨，公路上的汽车、自行车和板车也能正常通过，不用担心道路泥泞，车轮陷进泥坑。不过，每次大雨冲刷后，公路段的养护工人会把下坡处的沙石搬运到上坡处。如此反复，以平衡坡上坡下公路上的沙石。每隔十几里路就有一个公路养护段（工区），两排房子面对面，中间一个大院。在公路段上班的人都是吃商品粮的，令人羡慕。遗憾的是，我们村没一个在公路段上班的人，但距我家最近公路段的人，父亲基本都认识。他常说，在外面大马路上出什么事，就去公路段找人帮忙。我想，沙石公路上骑车摔跤的人应该不少，公路段的人可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完全有能力处理这类意外事故。
崎岖的沙石公路，对于少年来说，是一条追风的道路；对于托运货物赶集的人来说，是条便利中带有风险的发财之路；对于运输易碎品的人来说，不仅是考验，更是不得不越过的“火焰山”。
如今，家乡的公路全部硬化成水泥路或柏油马路，村村通公路早已实现，路面宽阔平坦。那个间隔十多里就有的养护单位——公路段，被遗弃在原先老旧的公路旁边。削山填湖让新修的公路拉直了、平坦了。如今公路上跑的多是小汽车、大货车、拉客的小面包车和电动踏板摩托车。最近几年，老头乐在柏油路上也越来越多。偶尔会有人骑着汽油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沿着靓丽的公路“划过”一道漂亮的线条。漂亮的公路上看不到有人骑自行车，更不用说骑自行车的少年了。
沙石公路和那个骑车少年一起消失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