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处理好上下级的关系,是个难题。孙权和张昭的关系,是难得的教材。
孙权是君,张昭是臣。孙权年少,张昭年长。孙权是被扶持的主,张昭是被托孤的臣。历史上,这样的关系,稍不注意,就会被长大成人的君王清算,张昭偏偏就是个“很不注意”的人。
张昭每次上朝议事,不是主要负责人的他,言辞非常激烈,大声巴气,义形于色,气势过盛。曾经因为直言犯上,“主要负责人”孙权一度不让他上朝。不仅是严肃的会议时间,就是平时,张昭也尽扫孙权的兴。孙权喜乘马射虎,张昭变脸拦阻。孙权喜欢喝酒,想和大家不醉无归,张昭臭着脸阻止。张昭说话经常不讲场合不给面子,让孙权下不来台,孙权非常反感。
这样一位不顺心的下属,一般早就被免职或外放。之所以没如此,是因为张昭有他的过人之处。外交上,他能让人扬眉吐气。内政上,他协调百官料事如神,做事上忠心耿耿从不背叛。
两人最激烈的一次过招发生在“公孙渊奔吴”事件上。
魏国大将公孙渊称要归顺吴王,孙权一听高兴极了,不顾众臣反对,准备派两名大臣带着金银财宝前往辽东给予封王和厚赏。张昭说:公孙渊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不要被他骗了,让国际社会看我们吴国的笑话。
孙权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两人开始激烈的口舌之争,张昭面对孙权丝毫不肯让步。孙权忍无可忍,一只手放在刀把上,一只手指着张昭怒吼:吴国的士大夫“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朕对您的敬重,已经到了极点。但您无数次在众人中羞辱朕,朕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啊。
这就是快要人头落地的架势。张昭是个老倔头,老而弥坚,老而弥犟,他竟然直接盯着孙权的眼睛,良久方才说道:“太后临终呼老臣于床下,遗言始终在心,老臣时时不敢忘记!”说完涕泣横流。孙权一听,立即掷刀于地,与之对泣。
两人虽然和好,这件事却没完。孙权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此时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他不改初衷,依然派大臣前往。张昭愤恨孙权不听自己的话,干脆不上朝。吴主见此很生气,赌气下令用土封住张昭家的大门,意思是您永远不必出门了。张昭也犯倔,皇帝从外面封住门,他在里面也用土封门,您不让我出,我还真打算永远不出门。
后来,事情果如张昭所料,公孙渊杀了孙权派去的两个使者,金银财宝尽数被黑走。孙权大怒,放出狠话:有生之年,如果不亲自砍下这个鼠辈的头颅,我就无脸面对天下人。
检讨完自己的不足,孙权一次次派人慰问并致谢张昭,张昭就是不开门。孙权亲自跑到张昭家门喊话,张昭隔着大门回答说“我病得很厉害,出不来”。孙权就让人放火烧张昭家的门,想以此逼他出门,张昭任尔东西南北风,怎么都不出来。孙权无法,只好让人把火扑灭,他自己在门口待着不走。张昭的孩子们一看这不是个事,就七手八脚扶着老爷子出门,孙权把张昭扶到车上载回宫中,并做深刻的自我批评。张昭不得已,最后勉强恢复参会。
君臣斗气的事不是孤证,历经东汉初期四朝的朱晖也如此。
汉章帝刘炟很欣赏朱晖,任命他为尚书仆射(副秘书长)。当时,朝廷财政困难,左支右绌,困不可忍,章帝为此很忧虑。有一位尚书建议回笼货币,改用布帛缴税。食盐由政府专营,同时恢复过去的“均输法”。
朱晖反对,皇帝作罢。后来,又有人重提此议,章帝准备下诏施行,朱晖再次反对。章帝大怒,严厉叱责宫中尚书,也就是秘书班子。朱晖等人自我绑缚,住进监狱。三天后,章帝下诏,赦免朱晖等。章帝说,朝廷愿意听取不同意见。你们为何要自己绑缚自己进监狱?
此后,朱晖称病,不再参加尚书对朝政的讨论。秘书班子非常惶恐,对朱晖说:“我们刚受到皇上谴责,你为何就称病?这样消极怠工,恐怕会招来祸责!”朱晖说:“老臣已经八十岁,蒙受皇恩,应该以死报国。如果明知政策不可为而顺应皇帝旨意,应声附和,有负臣子道义。现在,臣耳不闻,眼不见,只等死期临近。”然后就闭口不言,闭眼不视,不理任何人。
其他尚书不知所措,就共同把朱晖给告了(真是一帮虎狼的同事)。章帝此时已经怒气消解,就派值班的郎官前来询问朱晖的生活起居,又让太医来探视病情,还让太官送来饮食,朱晖这才起床拜谢。章帝又赐予朱晖十万钱、一百匹布、十套衣服,加以褒奖。
这两起君臣斗气,看起来是皇帝输臣子赢,其实是双赢。臣子赢在骨气,君王赢在大气,远比一团和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