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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去宁夏(2)

日期: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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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他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的速写本,一有空就掏出笔在上面涂抹。有时是在等车的路边,有时是在餐厅等菜的间隙。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却抓神。我瞥见过几眼:篝火旁一个模糊却身姿挺拔的侧影;有时只是一双眼睛,占据了半页纸,瞳孔处留白或用极细的笔触点染,努力捕捉着那晚火光映照下转瞬即逝的“贺兰山下雨前的云”的神采。他画得专注时,眉头微蹙。画完,他常常盯着纸面看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手机信息提示音一响,他反应会异常迅速,拿起查看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从中卫高庙出来,阳光正烈。宋飞站在庙前广场巨大的香炉阴影里,眯着眼看手机地图,然后抬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听说贺兰山东麓的酒庄不错?带我去看看?”

车沿着贺兰山脚行驶。山体庞大、沉默,呈现出铁锈般的赭红色。山脚下,大片大片整齐的葡萄园铺展开来。我们随意选了一家规模中等的酒庄,叫“阙云”。白墙灰瓦,线条简洁。走进品鉴大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橡木桶、葡萄发酵的微醺气息。

穿着藏青色制服、别着名牌的侍酒师走过来:“两位先生,需要品鉴吗?”她的话被宋飞突兀地打断:“请问,丁嘉莉是在这里工作吗?”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大厅。

侍酒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丁嘉莉?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员工。您是不是记错了酒庄名字?”

宋飞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没有?怎么会?”他喃喃自语。他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不死心地四处搜寻。

“算了,宋飞,”我拉了他一下,“可能真弄错了。既然来了,尝尝酒?”

他有些木然地点头。侍酒师开启一瓶干红,深宝石红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她介绍着产地、风味……她的声音专业而流畅,但宋飞明显心不在焉。没有像通常品酒那样观察挂杯、闻闻香气。他端起杯子,近乎机械地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窗外广阔的葡萄园。他沉默地坐着,被一种无声的焦灼笼罩着。

6

在“阙云”酒庄品鉴厅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宋飞身上。他不怎么说话,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窗外,西北的夜色深邃纯粹,满天星斗低垂。

“出去走走?”宋飞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沿着民宿外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沙土松软。夜风带着白天残留的温热和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贺兰山只剩下庞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宋飞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不时停下脚步,抬头凝视星空,或低头看沙地轮廓。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深圳,我写过很多诗。写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像一块融化的廉价水果糖。写深南大道午夜不息的车流,是这座城市失眠的血管在痉挛……写应酬的饭局,水晶杯里晃动着各种年份的白酒,扭曲又虚假。”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可那些诗,写完就死了。死在稿纸上,死在手机备忘录里。”他踢了一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直到昨晚,”他声音沉淀下来,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沙丘的曲线,“看到她。在火堆旁边,那么多人,那么吵……可她站在那里,像贺兰山下雨前飘过的一小片安静的云。那种感觉……像一颗埋在死火山的石头,突然被丢进了通红的熔岩里。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炸开,或者只是无声无息地化掉。但它自己知道,它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他不再说话,仰头让星辉洒满脸庞。他整个人浸润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孤独里。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捕捉到了神谕的微光,然而那光太短暂,旋即被白日的现实证明可能只是一场表演。神谕消散,只留下更深的茫然和无处安放的灼热。他回避着我的目光,灵魂仿佛游荡在篝火的余烬和“阙云”酒庄空旷的回廊之间。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我们刚从沙坡头的鸣沙区踩着细沙下来。宋飞的手机响了,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他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

“喂?”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宋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混合着巨大的紧张。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真的?现在?好……好!我马上过去!阙云?我知道!等我!”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挂了电话,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焕发着亢奋的光彩。

“是她!丁嘉莉!”他抓起外套,“她刚打电话!说在阙云酒庄!有事找我!让我现在过去!”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间门。

宋飞那晚没有回来。

夜色渐深,沙漠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手机拨过去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我便打车直奔“阙云”酒庄。清晨的贺兰山脚笼罩着薄雾。酒庄大门敞开着。我走向品鉴大厅。还是昨天那位侍酒师。

“请问,丁嘉莉在吗?”

侍酒师擦拭杯子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眉头微蹙:“先生,昨天您那位朋友也问过。我们这里真的没有叫丁嘉莉的员工。您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有人跟你们开玩笑?”

“没有?”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昨晚……有人在这里等人吗?或者,有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来过?”

侍酒师摇摇头:“昨晚酒庄有私人品鉴活动,结束得挺晚。除了预约的客人,没见有其他人单独来。外人不可能随便进出工作区域。”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品鉴大厅。

回到民宿,宋飞的房间门紧闭。找老板娘要了备用钥匙打开。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平整。他的黑色行李箱立在墙角。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几本诗集。那本速写本,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干枯蜷曲的植物刺球——骆驼刺。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

我拿起纸,展开。是宋飞的字迹:

“兄弟:

见字如面。莫寻,莫问。贺兰山的风沙认得路,通湖的篝火点着了就不怕灭。丁嘉莉的眼睛里,有我前半生所有分行句子渴求的源头活水。别处的酒,卖的是年份和牌子,此地的风,酿的是魂魄。我找到了我的诗,它不在纸上,在风里,在沙里,在……她的眼神里。箱子里的诗集,空了壳的蝉蜕,烧了吧。骆驼刺扎手,但扎得醒人。勿念。宋飞”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暗红色印记,像是不小心蹭上的葡萄酒渍。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钢笔字迹:“阙云·丁”。

我的心跳如擂鼓。阙云!丁!她真的存在?可酒庄的人为什么矢口否认?宋飞去了哪里?我抓起那张纸,冲出房间,跳上前往银川郊县的车。

7

推开熟悉的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依旧坐在屋檐下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我。

“回……来了?”声音含混沙哑。

“嗯,爸。”我走过去,蹲在他膝前,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

“那个……朋友呢?”他问,目光迟钝地看向空荡荡的院门口。

我喉咙发紧。“他……有点事,先走了。”我含糊地说。

父亲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阳光移动着。他沉默了很久。

“人……走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含混,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八十载光阴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宁夏这地方……”他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藤椅光滑的扶手,“沙窝子留人脚,比城里水泥地实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洞悉的微光,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平静。“你那个朋友……心里头……有风沙了。也好……”

他不再说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阳光暖暖地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也照在墙角那棵沙枣树上。暮春时节,沙枣树细碎的叶子是新鲜的灰绿色,枝头正酝酿着细小的、米黄色的花苞。

我蹲在父亲膝前,握着他冰凉的手。宋飞那本空了的诗集,还躺在我背包的最底层。父亲那句“沙窝子留人脚”,像一块沉重的贺兰山石,压在我的思绪上。

8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阙云”酒庄。这一次,我绕到了后面的工作区。一排排巨大的银色发酵罐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个穿着沾满酒渍工装裤的中年工人正推着一车空橡木桶。

“师傅,麻烦问下,”我拦住他,翻出手机里宋飞在通湖草原篝火旁抱着那姑娘的照片,“见过这个人吗?大概一周前来过。”

工人眯起眼,凑近手机屏幕:“哦,这小伙子啊?有点印象。”他用毛巾擦了把汗,“那天下午吧?一个人在酒窖门口转悠了好一阵子,探头探脑的。问他找谁,也不说清楚,就说什么找姓丁的姑娘。我们说这儿没姓丁的,他还不太信的样子。后来……”工人挠了挠头,“后来好像接了个电话?急急忙忙就走了,跑得还挺快。”

“接了个电话?”我的心猛地一缩,“那……您见过一个叫丁嘉莉的姑娘吗?”

工人干脆地摇头:“没有。酒庄干活儿的,还有办公室的,我都熟。没这号人。”他语气笃定。正说着,另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推着空桶车经过,插了一句:“丁嘉莉?这名字……好像前阵子酒庄搞旅游推广活动,从银川请过几个临时的讲解员?里头有没有叫这名的就不知道了,都是短期的,活动结束就走了。”

线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临时的讲解员?那通湖草原的篝火表演呢?她到底是谁?

回到银川,我拨通了宋飞深圳房东的电话。房东是个大嗓门的广东阿姨:“宋生啊?他房间?退掉啦!前几天,有个快递小哥送了个包裹来,不大,薄薄的,说是宋生寄回来的钥匙!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费,现金,一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都不见影,钥匙寄回来做咩啊?我问他有没有留话,快递小哥说没有,就一个包裹!”

钥匙寄回来了。连同房租。像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

离开宁夏的前一天,我去了沙坡头。黄昏,坐在高高的沙丘顶端。脚下是金红色的沙海,延伸到黄河如缎的水边。对岸,起伏的沙山在夕照下轮廓跃动。风很大,卷起细沙。游客的喧嚣被风吹散。

就在这浩渺的天地间,在风卷起的沙幕缝隙里,在黄河对岸那一片被夕阳点燃的沙丘轮廓线上,我似乎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小、极其模糊的移动的影子。那轮廓……像是一个人影,旁边,似乎还有另一个更小、依偎着的影子?他们立在最高的沙脊上,面对着燃烧的落日。距离太远,风沙迷眼,一切都在晃动、扭曲。那影子只存在了短短几秒,便被更猛烈的一阵风沙彻底吞没。是真实的存在?是光影的戏法?还是极度渴望答案的双眼产生的幻视?

风更急了,裹挟着塞上粗粝的沙粒,发出尖锐的哨音。黄河如旧,沉默地流淌。那惊鸿一瞥的幻影,已彻底消融在暮色四合的无垠苍茫里。

9

回到深圳许久,一个落雨的黄昏,整理书柜时,再次翻出了宋飞留下的那本诗集。硬质的封面,印着俗气的烫金书名。翻开,里面空空如也,所有的诗页都被抽走了。

然而,当我不经意地将书完全摊开,近乎粗暴地抖落时,一张小小的、对折的纸片,从书脊深处极窄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飘到地板上。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纸片很薄。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黑色墨水笔潦草勾勒的简笔画。线条颤抖却充满力量。画的是一片广袤的、用波浪线表现的沙漠。沙漠深处,立着两株并生的骆驼刺。它们的枝干扭曲而顽强,浑身布满了用密密麻麻的小点表现的尖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株骆驼刺最高的那根刺的顶端,不是刺的尖锐,而是极其小心地、画着一只极小的、睁开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眼尾……瞳孔处,留着一小点空白。

纸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钢笔字迹,不再是宋飞的笔迹,而是另一种娟秀的字体,写着:

“风沙认得路。刺尖上,住着醒了的石头。”

窗外,深圳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屋内,灯光昏黄。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那两株骆驼刺的刺尖,仿佛穿透纸背,无声地扎进现实的血肉里。风沙的呜咽,隔着千山万水,在雨声中隐隐传来。贺兰山下,那被风沙反复描摹又迅速抹去的足迹,那两粒投入熔岩的石头,是否真的在刺尖之上,找到了凝视世界的眼睛?答案,或许已与那塞上的长风沙海,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