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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去宁夏

日期: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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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唐兴林

1

手机在塑料盒子里突兀地叫起来时,我正狼狈地对付着传送带上散开的行李。安检口混乱的气流裹挟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气息,背包拉链豁着口,衣物像不安分的活物般溢出,笔记本电脑斜斜地卡在箱子边缘,摇摇欲坠。这铃声,尖锐又执着,硬生生刺破了周遭的嘈杂。我抓起塑料盒子里的手机,屏幕显示“宋飞”。

“喂?”我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脖颈间,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拖到旁边稍微开阔点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喘息和不耐。

“哟,大作家,”宋飞的声音一贯的松弛,带着点昨夜被酒精和霓虹浸泡过的微醺感,“回老家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呀?不够意思。正好我也闷得慌,去宁夏跟你玩一圈。”

我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我回老家?下意识地回顾四周陌生的人流。忽然想起,在来机场的路上我发过一条要回宁夏的朋友圈。“你……之前不是说五一假期也要回龙岩老家嘛?”

他在电话那头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不回了。回去耳朵根子还要不要清净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咒,比紧箍咒还灵。正好,躲个清静,去你老家那儿看看塞上江南,喝喝你们的枸杞酒。”他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看能不能订下午的机票,赶去银川跟你汇合。等我消息。”

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盲音嘟嘟作响,混在机场广播里某航班催促登机的女声中。我捏着手机,望着通往候机大厅电子屏上巨大的“深圳宝安国际机场”字样,再想想几个小时候后降落的银川河东机场,一股莫名的、被侵入的烦躁悄然滋生。这趟归程,本只想缩回宁夏那个小小的家,在父亲身边,陪陪那个沉默寡言、已年过八十的老人。宋飞这家伙,就像一颗投进平静水潭的石子,他那股子诗人特有的心血来潮和不容分说,瞬间打碎了原有的计划。他来了宁夏,我不得陪他好好转转?宁夏的风沙、草原、酒庄,似乎都成了必须陈列给他看的展品。我弯腰,把散落的衣物胡乱塞回箱子,拉链咬合的声音带着点泄愤的狠劲儿。

2

深圳飞银川的航线,像一条疲惫的银蛇,在云层之上缓缓游弋。机翼下,起初是南方丰饶湿润、绿得发腻的锦绣河山,田畴如棋盘,河流如银亮的丝带缠绕。几个小时的飞行,如同穿越了地质的年轮和气候的经线。窗外的景色渐渐褪去了水汽氤氲的绿意,大地裸露出一种辽阔的、近乎粗粝的底色。绿色变得稀疏、顽强,像打上去的补丁。大片大片的黄褐色开始统治视野,那是裸露的土地,是干燥的沙丘,是深切的沟壑。山峦的线条变得硬朗而苍劲,少了南方的圆润,多了北地的棱角与风骨。偶尔掠过一片灰绿色的、低矮的植被带,那是人工种植的固沙林带,顽强地抵御着风沙的侵蚀。河流变得稀少而珍贵,河道显得异常宽阔,水流却细瘦如线,在巨大的河床里蜿蜒,反射着西北高远天空投下的、近乎刺眼的天光。这就是宁夏了,贫瘠与坚韧同在,苍凉与壮美共生。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味道,仿佛穿透了机舱密闭的空气,隐隐约约地钻进鼻腔——到家了。

走出银川河东机场,一股干燥、裹挟着细微沙尘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近乎灼热的气息。南方的潮热粘腻被瞬间剥离,皮肤感到一阵爽利的紧绷。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种高远的、近乎透明的蓝,云很少,白得耀眼,低低地悬垂在远处贺兰山深青色的剪影之上。广播里,普通话和宁夏方言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带着一种独特的、尾音略略拖长的韵味。巨大的广告牌上,“塞上江南·神奇宁夏”的标语下,是金黄沙丘旁碧蓝的湖水,是饱满欲滴的紫色葡萄串。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又响了,宋飞的航班信息跳了出来——他竟真的追来了,三个小时后,他将到达银川河东机场。信息末尾附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诗:“贺兰山下,可有埋诗的沙?”我给他发了我老家的定位,嘱咐他直接从机场打车过去。

3

车子没有直接去市区,而是拐向银川郊县。路旁的白杨树高大笔直,新绿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筛下细碎跳动的光斑。熟悉的乡道尽头,就是我家的小院。推开院门,一股混合着泥土、晒干的玉米和淡淡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垄菜畦青翠,蒜苗和小葱长得精神。墙角堆着些农具。父亲就坐在屋檐下那把磨得油亮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他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更老了,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松弛的弓。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听到动静,他缓缓地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的微澜,在他嘴角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含混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嗯,爸。”我走过去,蹲在他膝前,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很凉,皮肤粗糙如砂纸。弟弟一家闻声也从屋里出来,寒暄着,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我简单说了宋飞也要来的事。父亲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仿佛宋飞的到来,和掠过院墙的一阵风没什么区别。

傍晚时分,宋飞的出租车停在了院门口。他拎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下来,站在西北粗粝的风和夕阳余晖里,身形挺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倦色,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沙漠里两口深藏的泉。

“叔叔好!”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笑容干净,仿佛不是闯入别人的归途,而是赴一场老友的约。

父亲在藤椅里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宋飞放下行李,很自然地跟弟弟聊起天,问起田里的庄稼,院角的农具。他那份在深圳练就的圆融,此刻带着一种接地气的自然,很快融入了小院的氛围。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院墙外无垠的田野和远处贺兰山沉默的轮廓时,我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诗人特有的探寻与悸动。

4

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便动身前往中卫,计划游玩沙坡头后去通湖草原参加篝火晚会。银川到中卫的路,是一条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灰白带子,在空旷辽阔的大地上延伸。窗外,景色单调重复,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永恒感。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大地仿佛被巨大的熨斗烫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土丘,线条柔和。近处,偶尔闪过一片片顽强生长的绿色,是低矮的沙枣树丛,或是成排的杨树,叶子在干热的风中哗哗作响,闪着银白的光。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些石头缝里长出的希望——大片大片的瓜田。司机自豪地介绍:“看,硒砂瓜!咱这儿地上铺石头,瓜就长在石头缝里,甜得很!石头保墒呢!”果然,灰黑色的砾石密密麻麻铺满田地,碗口大小圆滚滚的西瓜安稳地躺在石缝间,碧绿的表皮在强烈的日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干燥得让呼吸都带着点沙沙的质感。

傍晚的通湖草原,金色的阳光将无垠的草甸染成一片温暖的绒毯。远处,连绵的沙丘在夕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晕。篝火被点燃时,天已完全黑透。巨大的火堆噼啪作响,腾起明亮的火星。音乐响起,是节奏欢快、带着浓郁蒙古族风情的马头琴和呼麦。穿着鲜艳蒙古袍的姑娘小伙们跳起了奔放的安代舞。之后是蒙古骑手的跑马表演。

接下来,“抢新娘”的环节开始了。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邀请男游客上场“抢媳妇”。人群爆发出哄笑和起哄声。几个年轻男子被推搡着上了场,和几个同样穿着华丽蒙古袍的“新娘”站在一起。姑娘们头上戴着繁复的珠串头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带羞涩的甜美笑容。

宋飞原本只是站在我身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然而,当其中一个“新娘”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们这边时,宋飞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姑娘个子高挑,即使穿着厚重的蒙古袍,也能看出身姿的挺拔。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火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清亮。与其他姑娘程式化的笑容不同,她的眼神里有种沉静的东西,像草原深处不起波澜的湖泊。

就在主持人高声宣布“开始”的瞬间,宋飞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猛地从我身边弹射出去。他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地直冲向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姑娘。周围几个跃跃欲试的男游客甚至被他撞了个趔趄。人群的哄笑声瞬间拔高,变成了惊愕的喧哗和更加兴奋的叫好。

他几步就冲到了那姑娘面前。姑娘显然完全没预料到,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慌乱。宋飞没有丝毫停顿,在她本能地后退半步时,他伸出手臂,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迅捷和一种奇怪的庄重感。他俯身,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竟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那姑娘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头上的珠串流苏剧烈晃动。

宋飞抱着她,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圈子外走。他步履稳健,腰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那个身着华服、满脸惊愕的姑娘,在跳跃的火光、鼎沸的人声和无数手机的镜头下,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他脸上没有嬉笑,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抱着她,一直走到圈外人群稀疏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轻轻地将她放下。姑娘的双脚刚触地,立刻后退了两步,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息,脸颊绯红,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真的羞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瞪着宋飞,带着明显的嗔怒。

“你……你干什么呀?这是表演!”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稳的喘息,清亮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宋飞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有点低沉,“我叫宋飞。深圳来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呢?”

姑娘显然被他这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自我介绍和追问弄得又是一愣。她皱起秀气的眉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管我叫什么!神经病!”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袍袖和头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飞急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手迅速伸进自己牛仔裤的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那种最普通的、印着白酒公司logo和他名字电话的白色硬纸片。他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塞进了姑娘下意识抬起的手里。“拿着!要是……要是想骂我,随时打给我!”又说:“你眼睛里有种东西,”宋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精准地投进了她转身的脚步里,“像……贺兰山下雨前的云。”这话太突兀,太不像一个游客该对景区演员说的话。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执拗。

姑娘捏着那张突兀的名片,愣住了。火光映着她惊愕的脸和手中那张小小的纸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唇,把那名片攥在手心,再次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跑回了那一片喧闹的光影和人潮之中,红色的蒙古袍角在宋飞的目光里一闪,消失不见。

篝火还在噼啪燃烧。宋飞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静静地站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篝火的余烬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玩脱了吧?把人家吓着了。”他这才猛然惊醒,回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恍惚的笑,没头没脑地说:“她叫……丁嘉莉。”

“啊?”我一愣。

“她工作牌,”宋辉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的方向,“刚抱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看到了。”

5

回到沙坡头附近的民宿,宋飞像是被通湖草原的篝火点燃了某种隐秘的引线。那份属于白酒销售的圆融世故,被西北的风沙刮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诗人特有的执拗。他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向人打听:民宿的老板娘、出租车司机、景区小摊贩。描述总是那几句:“个子挺高,长头发,眼睛特别亮,琥珀色?可能叫丁嘉莉?在通湖草原晚会上表演过……”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