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踏青,春天的郊野,处处明媚。凤凰山下,一位菜农在自家菜地前摆摊烤红薯,引不少行人驻足品尝。我停下脚步,也买了两个中等大小的烤红薯,坐在菜地前的凳子上大口啃起来,来不及细嚼慢咽,两个红薯就被吃完了,胃里暖暖的,心里琢磨着,午饭不用吃了,省了一顿。
现如今,城里人见了红薯特稀罕。饥荒年份,红薯是人们果腹的重要食物,有学者考证,红薯当年对中国人口增长曾起到重要作用,《金薯传习录》中记载:“有六益八利,功同五谷,乃伊国之宝,民生所赖。”据说红薯起源于南美洲亚热带地区,大约16世纪末传到中国,因而也叫番薯,有的地方称作红苕、山芋、地瓜、甘薯。
红薯在我的家乡叫红芋,听三哥讲,还在生产队时,每年一开春,队里就着手准备红芋育苗的事,专门培育红芋苗的地方称作育床。育苗是一件技术农活,需专人经管,在育床上铺一层牛粪、草木灰和松软的土,把挑好的红芋种子一排排整齐码好,再往红芋上面撒层薄土和腐熟的肥料,最上面放一层麦穰。几天后,红芋就发芽了,芽苗在沃土中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家乡人把红芋苗叫“红芋秧子”,待长到七八寸长,便把根部附在红芋种子上的那一段剪掉,扦插到红芋地里。社员们按一尺左右的株距,拿锄头刨坑,一个坑里放一棵红芋苗,浇一瓢水定根,再封土压实,一株红芋苗就栽好了。要是赶上天旱,还得再浇一遍水,保持土壤墒情良好,防止红芋秧子晒干枯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人均分到一亩多地,我们家十来亩地主要用来种小麦和玉米。红芋耐旱,通常栽种在土壤疏松的沙地。每户种几分地育苗划不来,干脆买红芋苗栽种,一分钱一根,方便省事。大多时候,人们忙于料理庄稼,对红芋疏于经管,任其自然生长。
“垅垅绿土块块果,蔓蔓长藤节节根。”几场雨水后,碧绿的红芋秧子不管不顾地生长,藤蔓落地生根,顺着地面肆意向四周延伸,叶子密密麻麻,地里像铺了一张绿毯,看不见一片黄土。每隔些日子,就得去红芋地里把缠成一团的藤蔓捋顺,把红芋藤蔓翻过来,将繁密的秧蔓掐尖、扯断多余枝蔓,使其不与地下的根须争水分和养分。把掐了的红芋秧尖带回家,一般用来做浆水,浆水菜是关中人饭桌上少不了的常备菜。那时每家都养有一两头猪,更多的红芋叶子用来喂猪,剁碎了掺上糠,是猪稀罕的吃食,两头猪在槽里争抢,互不相让,有时甚至“打架”,主人得拿棍子使它们分开。
深秋时节,麦苗破土而出,红芋迎来收获季。挖红芋是件快乐的事,一家人拉上架子车,扛着镢头、镰刀,哥哥先割去田垄上的红芋秧子,要么就使劲扯开长长的红芋秧子,顺着根须找寻红芋的踪迹,然后用镢头在红芋周围挖,每一镢头下去都期待有惊喜。有的红芋似乎等不及了,露出半个脑袋,用镢头轻轻一刨就出来了。有时一镢头下去红芋成了两半,露出白生生的果肉,看着真心疼。挖烂红芋是避免不了的,红芋长在土里,镢头挖下去没深浅。最令人惊喜的,有时一镢头挖出一串红芋,提起来一嘟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像娃娃,有的像小动物,惹人喜爱。哥哥在前面挖,身后的田垄上散落着一行行带土的红芋,我猫着腰,把红芋上的泥巴搓掉,把好的和烂的分开,归拢成一堆堆。歇息时,拿起烂了的半个红芋在衣服上擦一下,就开吃了,刚挖的红芋汁液饱满新鲜,脆脆甜甜的,满口生津。随后我把红芋拾在担笼里,哥哥把一担笼一担笼的红芋倒进架子车上,拉回家晾晒在院子里。
秋收冬藏,收回的红薯放在地窖里。打记事起,我家前院门楼内东侧就有一口地窖,我们称作“红芋窖”。窖口为圆形,直径约莫一米,几丈深,窖口周围略微隆起,防止雨水流入。从外形看,红芋窖像一口井,只是没有水罢了。窖内部构造简单,圆形筒壁上有错落的脚窝,仅容得下半只脚掌,底部的储藏洞向两侧延伸,可容纳两三个人。选个晴好天,贮存红芋的活儿就落在我和哥哥头上,存之前得把无损伤的红芋挑出来搁一旁,哥哥下到红芋窖里,下去时脚踩窖壁两侧的脚窝,双手扒着窖壁上的土棱子,脚向下挪步时手也跟着往下移,每一脚都必须踩踏实。
我在窖口外,往拴着长绳的担笼里拾红芋,拾满了轻轻晃一晃,让红芋码得紧实些,然后两手攥着绳子,把担笼顺着窖壁慢慢往下放,这时在窖里的哥哥要躲到旁边的洞里,防止掉下的土渣迷了眼。待到担笼快落底时,哥哥接住担笼,把红芋拾出放进洞里。之后,我把空担笼吊上去,拾满一担笼红芋再次放下去,如此反复,直至把好的红芋全部贮存。最后,用木板把窖口盖住,上面苫一层秸秆。一场雪后,红芋窖像个小雪丘。
红芋最寻常的吃法就是蒸熟,我的家乡以面食为主,家里隔三差五蒸馍,有时馍不够吃,就拿红芋凑数,耐饱又好吃。每当母亲对哥哥说:“去拾些红芋。”我总巴巴地跟在后面,抢着拎起担笼当帮手。哥哥提前揭开红芋窖口覆盖的东西,透透气,不然窖内因长时间缺氧会令人窒息。大多时候都是哥哥下到地窖里拾红芋,下去前他先用绳子把空担笼拴紧,他下去后,就让我把空担笼放下去,待哥哥拾满一担笼红芋,我就用力往上拉,一担笼红芋不算重,我期待吃红芋,干起活来特有劲儿。有时候,哥哥让我下到红芋窖里拾红芋,我害怕窖底有虫子,又不好说出口。下去过几次,红芋窖里光线有些昏暗,我下去时小心翼翼,生怕脚一滑,或者手没抓牢摔下去。窖底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虫子?原是自己吓自己。拾满一担笼红芋后,哥哥把担笼吊上去,我不敢在下面多待一刻,赶忙从窖底爬上来,在地面上呼吸都畅快多了。
母亲把红芋洗好,大的切成两半,水烧开后,就把摆得整整齐齐的生面馍搭进锅里,然后在蒸笼边沿放一圈红芋,红芋贴着大锅内壁。用柴火烧约摸二十五分钟,待馍熟了后,先把红芋拾出来放进馍瓢,再把蒸笼从锅里提出来。刚蒸出的红芋和馍冒着热气,红芋的甘甜与馍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整个屋子弥漫着香甜的味道,我顾不得刚出锅的红芋烫手,拿一块直接往嘴里塞,一下子被烫得直吸气,吹一下继续吃,甜红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那时常吃粗粮,一想到玉米黄黄馍就怕,红芋成了对美好生活的期待。有蒸红芋时,一笼馍基本上没人动,一顿饭下来红芋所剩无几。那时放学一回到家,我便直奔吊在空中的馍笼翻腾吃的,母亲常念叨:“把你饿的,一回来就先寻吃的。”通常馍笼里只有冷馍,冷馍干巴巴的,咬一口还掉渣渣,但能充饥便感到满足。若运气好,还有剩的冷红芋,我像捡了宝一样高兴,一连吃几块,冷红芋味道更甜,甜到心窝里了。
北方人早晚饭喝稀饭,配浆水菜和馍,时间长了未免太单调。一听母亲说“今儿吃红芋糁子”,我立马来了精神,心里充满期待,我喜欢吃糁子里的红芋,黏甜可口,连糁子都更香了,我尤其爱吃那黏在锅底焦香的红芋和锅巴。饥荒年月,虽没有可口的零食,但母亲总把仅有的好吃的食物留给我,因此我还经常能吃到香喷喷的“煨”红芋,农村做饭烧柴火,灶膛被烧得滚烫滚烫,膛内带有火星的灰烬长时间保持热度,适合用来“煨”红芋。饭快熟时,母亲总不忘往灶膛的灰堆里埋几根细溜的红芋。饭吃完了,红芋也差不多熟了,用烧火棍从灰堆里扒出来,红芋烤得黑乎乎的,瞧不出原来的模样,剥开那层被烧得黑黄的皮,便露出焦黄的瓤,轻轻咬一口,绵糯糯、甜丝丝的,可口极了。有时皮没那么焦,我便连皮吃下去。老辈人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小时候过年,家里置办的年货很简单,割十来斤肉算是过红火年了,走亲戚用自家蒸的包子。每到正月初五待客,父母总会变着花样弄一桌菜招待亲戚,让长时间没沾过荤腥的我们顺带一饱口福。父亲做的油炸红芋让我印象深刻,把红芋切成块,在油锅里炸至七八成熟,撒入白糖,再入锅蒸三五分钟,端出锅后热气腾腾,吃起来油香油香的,大人孩子都喜欢,一大碗很快就被吃个精光,恨不得把碗舔了。
记忆中,我们家和几户人家在别村合伙做过红芋粉。做红芋粉是在冬天,我那会儿上学,没去搭把手,都是哥嫂们忙活。我不清楚具体流程,只觉得那应该是个很费力气的活,大人们每次回到家都很累,衣服上沾满了红芋粉渍。那年月搞点副业不容易,天寒地冻的辛苦不说,也挣不了几个钱。为了生计,人们勇于开创的精神是值得称赞的。
到了南方,街头一飘起烤红芋的甜香,我的脚就挪不动了,总得买一块揣在手里尝鲜,红芋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和亲切感,紫芋、红芋,软的、面的,我都爱吃。红芋在南方叫红薯,客家人叫番薯,我也只能入乡随俗。每次去超市,都会捎一两包小红薯,早上喝稀饭,蒸红薯、馒头、鸡蛋,配酸辣腌萝卜,和老家的吃法一样,感觉很亲切满足。前年我还买了烤红薯的小陶锅,周末在家烤上一锅,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吃着比街头买的更合口味。每当吃烤红薯,我都会想起母亲,想起我家的老房子,想起灶膛和那养活了十几口人的大锅,那些旧时光景像文物一般,珍藏在我的脑海里,永不褪色。
南方人用红芋叶炒菜时,会放入几瓣蒜头,我开始不习惯,时间长了,竟也爱吃。家附近有一家饭店“老汤馆”,那儿的米饭很有特色,一钵蒸饭上头搁着几块紫薯,薯香饭香融在一起,味道真好,很多时候去那儿就是为了吃一钵紫薯饭。在南方时常能喝到红薯糖水,有时去糖水店里,有时自己煮,方便又好喝。
每次回到先生老家,我们总会在镇上买些红薯,我时常当饭吃,几根红薯能让我安心待在山里头。离开老家时,姊妹们总想着给我们带些东西,不然总觉得过意不去,先生便说:“带几个番薯就行,她喜欢吃番薯。”姐妹们都笑了,说我这个外乡人太好招待。今年春节,义乌的张姐送我一袋红薯,是她先生从潮州老家带来的,我很感动,红薯虽不值钱,但那份真情在我心里分量不轻。
现在,农村人全年吃小麦,老家种红芋的人已不多了,以红芋充饥的年代已远去,人们更多的是把红芋当作零食来品尝,红薯的保健功能也被发掘出来,富含膳食纤维,能美容养颜、增强免疫力。红薯叶有止血、降糖、解毒、强化视力、预防动脉硬化等作用,被誉为“蔬菜皇后”。这可真让我开了眼,我记忆里的红薯,几乎都跟吃有关,那时只为填饱肚子而已。
一晃几十年光阴流转,关于红芋的那些细碎记忆,非但没被岁月的风霜磨蚀,反倒愈发鲜活如昨。那是母亲灶膛里煨出的焦香,是田埂间泥土裹着的清甜,像窖藏的红芋一般,深深封存在我心底,氤氲着岁岁年年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