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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炕暖

日期: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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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陈素云       上一篇    下一篇

深圳的冬夜,多半是温和的,薄被裹身便足够抵挡夜凉。可总有那么几日,寒意钻骨,让人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每当这时,总会想起老家的烧炕。

关中农村人家几乎都离不开炕。夏天铺光席,凉丝丝的;冬天盖棉被,暖意从砖缝漫上来,浑身熨帖。我生在炕上、长在炕上,那砖与胡基(关中方言,指用湿土夯实的土坯)砌成的方块,早是生命里拆不散的部分。炕下藏着炕洞,一头通烟囱,烧火时烟气穿洞而过,暖意便从砖缝丝丝缕缕渗出来——这就是烧炕的暖意源头。它宽敞干爽,挤三四人不成问题,像老黄牛的脊背,稳稳托着一家人的光阴。

那时家里三间瓦房,梁木笔直,宽敞明亮。进门右边,前檐是厨房,后檐砌着炕。炕身是空的,后檐墙留着两个黑黢黢的炕洞,专用于烧火取暖。厨房与炕隔了堵墙,墙上有四方孔,俗称“窑窝”(关中农家在厨房与炕之间设的小窗口,方便递物透光),平日搁盏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来,递个馍、传双筷子都方便,省得绕路。灶台上嵌两口铁锅:西墙根那口又大又深,熬包谷糁、蒸馍全靠它;另一口小些浅些,偶尔炒菜、烙锅盔。大铁锅下是灶膛,烟火顺着暗道钻进炕洞,再从烟囱袅袅飘出。做饭的余热持续给炕供暖,日子久了,连土墙都浸着暖烘烘的烟火气。夏天怕炕热,就在灶台与炕的通道塞两块砖,烟气直从厨房烟囱跑了,炕面依旧凉沁沁的,躺着能闻见席子的草香。

炕上架着木板楼,农具、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得踩木梯才够得着。炕挨着窗,三面是土墙,窗是老式木格的:夏天撕了纸,风穿格而过;冬天糊层白纸挡寒。墙面从炕根到楼板,全糊着旧报纸——那时报纸金贵,只有教书的大哥能弄来,糊一次挺一年,来年春节前再撕了换新的。报纸边角卷了毛,我用手指捻了又捻,字里行间的故事,就着炕的暖慢慢渗进心里。墙上贴两张画:一幅是四大美女,“窑窝”旁贴日历画,吴玉芳演的刘巧珍,红头巾亮得晃眼,我总盯着她的笑容端详半天。这两张画是炕上最体面的装饰,让土坯墙也有了几分活气。过年前,母亲剪几张窗花往窗纸上一贴,红得发烫,年味儿顺着窗缝往外冒。

这方炕不只是睡觉的窝,更是我儿时撒欢的天地。母亲在灶台忙活,哥嫂下地了,我便在炕上蹦跳,母亲隔着窑窝喊:“把炕跳踏了,看你往哪儿睡。”有回母亲炒豆子,我在炕上哼着要吃,她手一扬,丢来一把,一粒竟直溜溜钻进我鼻孔。母亲吓坏了,捏着我鼻子左揉右抠,总算捏了出来。后来这事成了大人闲扯的笑料,每次听见,我耳根都烧得想钻炕洞。

那时和伙伴们玩抓石子、丢沙包,还爱猜谜语:“红门楼,白院墙,里边坐个巧大娘——舌头”“一扭两扭,家家户户都有——毛巾”“一个老牛没脖项,大的碎的都驮上——炕”。那些谜语土得掉渣,却让童年趣味横生。正如谜语所说,炕真像头老黄牛,白天驮着我玩耍,夜里驮着一家老小的鼾声,不声不响,稳稳扛着日子。

炕懂时节,夏凉冬暖。夏夜光脚踩席,凉意漫过脚心;冬夜北风卷雪打窗纸,钻进被窝时,炕的余温早透过棉被漫上来,连梦都暖烘烘的。光靠做饭的余热不够时,就得印炕。这是细活,母亲总能让暖意漫到天亮。我那时特懒,再冷也蜷在被窝不动弹,一喊“妈,炕凉了”,母亲披件棉袄,忙不迭地下炕,从院子柴棚抱来一捆麦秸,塞进炕洞,“哧”地划根火柴,拿蒲扇“呼嗒呼嗒”扇。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炕洞的土坯,烟气顺着暗道往烟囱跑。一捆柴烧透成灰后,她再撒把碎柴末,让火慢慢煨着,炕能暖到鸡叫。遇着返潮的秸秆,半天点不着,浓烟裹着火星“扑”地窜出来,母亲歪头躲开,咳嗽震得肩膀微颤,手里的扇子却没停。柴棚角落堆着麦糠,印完炕塞一担笼进去,烟慢悠悠冒,热度能续更久。

白日里它驮着我们玩耍,待客时,这热炕又成了招待场所。农村没暖气火炉,冬天待客全在炕上,亲戚邻里来了,主人会说:“来,上炕坐,炕热得很!”客人脱鞋上炕,盘腿坐得自在,家长里短就着炕的暖意漫开来。父亲总教我们:见人要打招呼,不能半躺、伸长腿,得坐端正。大人们说话,我静静听着,父亲不准小孩插嘴。正月初五待客最热闹,席桌就设炕上,小方桌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主客围坐,一边吃菜喝酒,一边聊家常。

炕还有些实用处。窑窝底下最热,俗称“炕噌噌”(关中方言,指炕面温度最高的区域)。冬天小孩的尿片晾不干,往席上一铺,不多时就带着暖烘烘的气儿。我早上起来,母亲早把棉袄棉裤塞被窝里焐着,穿上时那股暖从皮肤直钻心骨缝。春节买的鞭炮潮了,在炕上焐半天,点燃时“噼里啪啦”脆得很,火星溅得老高。家里早晚吃馍,冬天发面,面盆搁热炕上,盖层棉被,面醒得快、发得暄软,揭开盆盖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气孔。母亲冬天泡豆芽,也把盆子搁炕上,遮光的黑布一盖,没几天就冒出白白的芽,嫩得能掐出水。炕烧久了要掏灰,不然塞不进柴,草木灰是好肥料,庄稼人宝贝得很。我在外读书,周末回家,母亲准在炕噌噌上焐几个苹果或软柿子,咬一口,甜意混着炕的暖,从舌尖直漫心口。

冬天农闲,母亲和姐姐常坐炕上做针线活,纳鞋底的线穿过厚布,“嗤啦”抽紧;缝补丁时,顶针在布上磨出细响。我总爱翻母亲的针线笸箩,把线轴、顶针、剪刀撒一地,惹她嗔怪:“去去去,找你的伴儿耍去。”她常说:“猪有猪朋友,狗有狗朋友,各找各的伴。”

吃饭也在炕上。一大家人挤着,父母坐里头,哥挨着他们,嫂子和姐坐炕沿,方便下地盛饭。小方桌摆着黄馍馍、包谷糁子,就着浆水菜,粗粮淡饭也吃得香。饭桌上最热闹:父亲讲秦腔、折子戏和做人规矩,母亲念叨家长里短,我们讲学校或生活中的新鲜事。晚饭后,哥在炕上下象棋,我看不懂,转头看墙上报纸;母亲也看不懂,却盯着棋子出神,有时还喃喃自语。父亲坐炕沿“吧嗒吧嗒”抽旱烟,有时烟袋锅磕炕沿,火星溅被角上,烫出个小黑洞,他赶紧用拇指摁灭。被母亲发现了,总要唠叨半天。父亲不恼,只默默用手捻那焦痕,母亲嘴上数落,夜里却悄悄用针线把破洞缝好。

那时没课外书,炕墙上的旧报纸成了宝贝。字里行间有国家事、田间事,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报纸边角卷了毛,我用手指捻平一次又一次。母亲总说:“报纸有啥看头,整天扒墙瞅。”她哪里知道,那些铅字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就着炕的暖钻进心里。现在才明白,我最初的文学启蒙或许就来自这炕头的报纸,热爱阅读的种子,早就在这儿发了芽。

日子像炕洞的烟,一缕缕飘远;我渐渐长大,炕的温度却总在记忆里凝着。上高中住校,冬天睡冰冷床板,更想念家里的炕。每次返校前,母亲准打几个荷包蛋,拌点红糖,让我坐炕噌噌吃。甜丝丝的鸡蛋滑进肚里,浑身都暖了,那时总觉得,回家就是为了这口热乎,为了这热炕。

年三十蒸馍,烧炕最遭罪,几乎“脱层皮”。家里亲戚多,蒸包子、花馍得忙两三天,炕被烧得通红,连木格窗纸都烘得发脆,透着热气。拉开被子、揭开席子,炕面烫得手都不敢碰。夏天的炕就冷清了,晚饭后我们都去屋外纳凉,听邻居讲故事入神。蚊子在空炕“嗡嗡”唱,它就那么默默挨着时光,等秋天来。

炕虽然暖,却没有私密空间。上初中时,我下晚自习回家,想在被窝偷偷看书,父亲要关灯,我耍性子跑了出去。大半夜,父亲一路追到学校,知道我和同学在她父亲办公室歇下了,才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踩得路旁的草沙沙响。现在想起那时的任性,心里总堵得发慌。

随着时代发展,盘炕讲究也多了。如今全用砖砌,炕面抹水泥,炕沿宽大,炕墙贴瓷片,亮堂堂地,墙上还装了空调,干净美观,满是现代气息,让人认不出当年的土炕。可我夏天回老家,还是爱睡炕,脚挨着炕席,总觉得像踩在故乡土地上,亲切又踏实。

父亲走的那天,五月阳光晒得窗纸发亮,母亲坐炕头,脊背塌下去,哭声撞在土墙与木板楼上。炕沿还留着父亲坐过的温度,再没人用烟袋磕火星了。明明是五月,我却像掉进冰窖。从那以后,炕上再没父亲抽旱烟的身影,那些热热闹闹的记忆,像封在时光里,掀开席子,仿佛还能听见棋子落棋盘上的脆响。

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到父母,梦见那铺炕。往事和炕一起沉在心底,每当打捞这些记忆,似乎能闻到泥土混着秸秆的香——是父亲烟斗烫穿被子的焦糊味,是一家人挤在炕上的呼吸声。这味道萦绕记忆,成了灵魂深处不熄的炭火,尤其在深圳微凉的冬夜,暖着我的手脚,也暖着对故乡的思念。原来无论走多远,那铺炕始终在心里,它驮着我的根,像母亲弯腰添柴的背影,稳稳托着我在异乡的日子,踩出踏实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