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发了两张手术后的照片,一张是术后摘除的组织的图片,另一张图片中,汤圆静静地躺着,很无助,眼神似乎充满哀怨。我的眼泪却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它说不出话,可我真切地感受到它的绝望——或许,它也不懂人类为何要替它做这个决定。
我给儿子转了些钱,好让汤圆在医院多住几天,在那儿更放心。儿子说三天够了。我不好勉强,真希望汤圆在医院住一周,完全恢复后再回家。汤圆住的医院有些远,我真想去看它,又怕自己看到它会难过,终究还是没去。
手术后回到家,汤圆脖子上套一个黄色脖圈,防止舔伤口。它瘦了不少,我和他爸都很心疼。儿子说不能让汤圆用力,怕它在外面跑,得在木屋里待几天。我们都不敢靠近木屋,怕汤圆用力往外扑。远远地,我竟然看见了汤圆眼角的泪水,好想过去抱在怀里摇一摇。
七
汤圆的趣事能装几麻袋,单是名字就有好几个常用的。
“宝宝”“圆圆”是随口的昵称;它白天总半睡半醒眯着眼睛,我便叫它“眯眯眼”;儿子说它蹲坐的姿势像母鸡,“母鸡蹲”这个名字就叫开了;他爸说它耳朵灵得像有特异功能,唤它“天线宝宝”。
每到晚上,汤圆一扫白天的温顺,精神抖擞地在客厅蹿来蹿去,常常冷不丁吓我们一跳。更有意思的是,它把沙发当成自己的地盘,我们想把沙发垫拉平,它就像护窝的母鸡一样扑过来,牢牢趴在那儿,“小霸王”的名号由此而来。
儿子说猫怕一些花的气味,我便忍痛割爱,不在阳台养花了;有时我坐在竹椅上,它会抓着椅背伸懒腰,突然从背后抓我的头发,像只小猴子,害得我夏天都不敢在沙发上午睡。
家里曾经养过两只鹦鹉,清晨总被它们的叫声唤醒,养了四五年,我们与它们有了感情,一只冻死,一只飞走,我失落了好一阵子。汤圆刚来时,我总把它的名字叫错。如今,每天早上六点,汤圆细声细气地“喵喵”叫,他爸一骨碌爬起来陪它玩,舍不得让它多叫一声。
有一段时间,汤圆得了皮肤病,眼睛上方的毛被剃掉了,看上去又丑又可爱,让人好笑又心疼。为了让它早日康复,我们狠心把汤圆关在木屋里,任它扒拉玻璃门,一家人都不敢在客厅里待。
八
半年下来,汤圆已然成为家里重要一员了,每天和它有说不完的话,他爸常对汤圆说:
“汤圆,我炒个菜放你出来。”
“汤圆,你要陪我变到老。”
“汤圆,看到蟑螂就把它翻过来。”
有一天,他说,汤圆一生下来就到我们家,会不会孤独。我不知如何回答,这就是命吧。生离死别,动物只能忍受这一切,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善待自家的宝贝。
“汤圆,你知道吗,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又打起来了。”他爸竟跟汤圆聊起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战事,仿佛它能听懂,我真是服了。
他又说:“汤圆真是太可爱了,对它说什么都不反驳,从不闹情绪,童稚般望着你,它就是我的开心果。”
“你抱它睡吧。”我说。每天晚上,他和汤圆都像热恋中的情侣,晚安时一步三回头。
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有事没事就把“汤圆宝宝”“母鸡蹲”“小坏蛋”这些昵称叫一遍,管它爱理不理。“宝贝,吃完饭放你出来”“宝宝,吃了鸡蛋要喝水呀”,这些话天天挂在嘴边,转身就忘了自己刚说过什么了。
九
汤圆给生活带来许多快乐,也让我多了份牵挂。有一次,他爸上班前把汤圆关在阳台,它没法吃喝,我心急如焚赶回家,夏天阳光正毒,真怕它受不了。
更让人揪心的是汤圆两次“飞檐走壁”的经历。一次是他爸说的,汤圆从阳台花盆旁溜出去,蹿到九楼外墙的连梁上——那连梁宽三十公分,长约十米,连接着一号房和四号房,四周悬空。他发现时,汤圆已走到连梁中间,他轻声呼唤,只见汤圆尾巴微摆,慢慢转身走回阳台防护网边,他赶紧伸手护着,在稍宽的栅栏处把它抱回来。
另一次是我亲眼所见,早上急着上班,眼见汤圆从生活阳台钻到裸露的空调外机平台上,我吓得差点喊出声。他爸示意我别出声,赶紧去卧室阳台用猫条引诱,趁它靠近一把抓住。
这阳台成了我的心病。我们家的阳台原来是黑色铁护栏,用了十多年早已锈迹斑斑,几处已断开,虽早想换,总一拖再拖。汤圆这两次历险,让我们下决心换护栏。
办好手续,师傅上门把四个阳台的围栏全换成不锈钢的,并在外围防盗网从上到下封到底,间隔五公分,花了两万余元,他爸这次挺爽快。不巧的是安装期间他爸住院了,幸亏是暑假,我在家看管。师傅们锯掉旧护栏,把新材料从一楼吊到九楼,忙活了四天。我每天给师傅端茶递水,收工后打扫卫生,累得够呛,但一想到以后不用提心吊胆,心里一百个踏实。
工程竣工前,顺便让师傅在走廊装了一米多高的铝栅栏,即使打开房门,汤圆也出不去了,只是人进出有些麻烦。汤圆总眼巴巴望着栅栏这边,想必是恨透了。
终究,阳台还是被封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人与动物,到底该谁迁就谁,并无定论,和谐相处,安然以对就好。
十
生活在南方,我们家一直蟑螂不断。自从有了汤圆,客厅里的蟑螂几乎消失,都被赶到了厨房。到了晚上,蟑螂纷纷从厨房溜出,这可把汤圆忙坏了,别说蟑螂,就算是一只蚊子,它也会追半天。
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熬夜的人叫“夜猫子”。汤圆白天总像没睡醒,两眼无神,到了晚上眼睛睁得像铜铃似的,敏锐又机灵。有天晚上听到客厅动静很大,过去一看,它正追着一只蟑螂跑,吓得蟑螂四处逃窜。每天早上,沙发旁边、角落里总躺着几只四脚朝天的蟑螂,汤圆真是蟑螂的克星。他爸常说:“汤圆,今天给你奖励鸡蛋。”
汤圆逗蟑螂的样子十分有趣,用爪子把蟑螂翻过来,不吃不咬,就看着它挣扎。有天早上它围着我转,我以为它饿了,后来才发现食盆里有只蟑螂,真是错怪它了。
后来他爸买了蒸汽枪,隔三岔五在厨房进行消杀,安全无毒,效果也好。如今家里几乎没了蟑螂,汤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十一
有一次,我腿受伤,在家休养,与汤圆相处的时间更多了。每天清早,汤圆在阳台吹风听鸟鸣,听到我有动静,便走近栅栏发出叫声打招呼:
“喵——”
“哎,汤圆宝宝早上好。”我回应它。
“喵——”
“哎——”,它等我应了才喊下一声,圆溜溜的眼睛热切地望着我。
我拄着双拐走出栅栏,它绕着我转,把头凑到拐杖上嗅,在我脚边蹭,随即横在面前打滚,等着我摸它。我没办法蹲下,便在饭桌边缘敲几下,它一跃而上。我抚摸它,喂猫条,它像婴儿一样吮吸,吧唧吧唧不停。
汤圆进了书房总四处闻嗅,咬充电线、鼠标线,留下一溜牙印;对我的化妆品盒特感兴趣,一个橡皮圈能玩半天;还总把我移动鼠标的手指当猎物,一次次扑过来。
儿子说,猫白天主要干三件事:吃饭、舔毛、睡觉。汤圆吃饭没个准点,饿了就去木屋吃几口,听到敲鸡蛋的声音便撒娇卖萌。吃完擦擦脸,舔舔爪子,然后躲到角落发呆。它极爱干净,除了额头和背,每天把腿、爪子、尾巴舔个遍,手术后戴脖圈没法舔,取下后竟自己把身子舔得白白净净,让我和他爸很惊讶。
我家榻榻米上有个小炕桌,我在上面看书写字,汤圆喜欢在桌下睡觉。我喊它过来,它睡意浓浓却贪玩,走进榻榻米后便在桌下闭目凝神,像位思考的老者。我摸摸它的头说:“宝宝睡觉了。”汤圆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缩缩脑袋,闭实眼睛,慢慢睡熟。有时拉长身子侧睡,四肢完全舒展,憨态可掬;有时蜷缩一团,像团毛球;有时四仰八叉,睡姿豪放。偶尔身体猛抖一下,像梦中受惊的婴孩,我轻轻摸它一下,它会“嗯”一声,换个姿势再睡。
它的耳朵异常灵敏,熟睡时也不时抖动。有次我蹑手蹑脚去厨房喝中药,一转身,它正在饭桌上睁圆眼睛看我,像在监视我有没有偷吃。
汤圆偶尔闯祸,却总能被原谅。有天它钻进我的衣柜,我惊声尖叫,它吓得缩在角落,之后见我就躲。他爸批评我把衣服看得太重,我只好用好吃的哄它,它才肯靠近。还有一次,他爸没关好卧室门,我迷迷糊糊听到窸窣声,以为是风吹窗帘,坐起时发现汤圆在我脚边睡得正香,原来那声音是蚊帐在动。
冬天我给汤圆买了几个软垫子,沙发上、茶几下、榻榻米各放一个,还用纸箱做了个窝,它喜欢睡哪就睡哪。
十二
汤圆好动,爪子常会受伤,地面出现红色梅花印,我们便赶紧给它上碘酒,或把它关在木屋里减少活动。它偶尔生病,喂药得全家上阵:儿子用注射器灌药水,他爸抽药水,我在一旁递猫条。
去年年底,汤圆因两根猫条生了场大病:我喂时一根分三次,他爸却一次给一整条,连喂两天,导致它肠胃反应厉害,几天不吃不喝,呕吐不止,病恹恹的。我们把它带去医院拍片、打针都不见好,一家人睡不踏实。动物和婴儿一样,生病不会说话,真让人着急。儿子一句“它会不会死”,让我心惊肉跳。一连几天滴水不进,喂药吐药,喂水吐水,它身体严重脱水,我天天在心里祈祷。
早上听到汤圆微弱的叫声,我才松了口气。病中的它总保持母鸡蹲的姿势,待在木屋顶或鞋柜上,儿子说猫生病时喜欢找制高点,我不懂是何心理。
我们再次带它去医院,医生要求住院,我们别无选择。儿子担心我们太依赖汤圆,时常打预防针似的提醒我们,说要做好面对宠物生老病死的心理准备。养动物,本就得多担一份情感牵挂。
汤圆住院那几天,家里空落落的。我们每晚吃完饭都去看它,它被关在一楼的铁笼子里,左右两边各有一只猫:左边是只脊椎断裂的流浪猫,走路一瘸一拐;右边的小猫见我们就热切打招呼。只有汤圆,见到我们依旧静静卧着,毫无表情,摸它也没反应。我有些失落,转念又想,它天天打点滴,或许已经麻木了。
我们把家里的猫粮带去,它还是没胃口,靠输液补充营养。趁它不在家,我用消毒水把木屋和猫砂盆彻底清洗干净。接它回家那天,我们都很兴奋。第二天他爸发现它开始进食,不禁惊呼起来。我再三提醒:“花是浇死的,鱼是喂死的,别再乱喂了。”爱得不当,其实是一种伤害。
十三
春节回家前,本打算把汤圆送宠物医院寄养,父子俩却决定让它独自留在家,说家里宽敞,活动自由。
临行前,我们在木屋、饭桌、过道分别放了食物和水。在老家过年时,我总惦记着它:会不会乱拉乱尿?水有没有打翻?听到鞭炮声会不会害怕?儿子时不时念叨“不知道汤圆还活着没有”。大过年的,这话真让人揪心,我有些后悔没送它去寄养。
返深路上,我们猜它胖了还是瘦了,会不会来迎接我们,会不会把家搞得一团糟。到了家门口,敲了几下门,汤圆没过来。一进门,我大呼:“汤圆在厅里拉了屎!”父子俩被惊着了,我心想沙发肯定遭殃了。走近一看,那“屎”竟是洗碗的钢丝球。
汤圆正从生活阳台往厨房走,原来他爸出门时没关严厨房门,它把钢丝球弄出来当玩具了。见我们回来,它像久候亲人的孩子见到我们,眼神里有惊喜。儿子先抱起它,我也争着抱——天哪,它实实在在重了好几斤。
家里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水没打翻,猫粮少了许多,它没乱拉,还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暗想,这可比养孩子省心多了。
汤圆和我们的故事,每天都在延续、更新,它又多了个名字:老二。
有天早上,他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想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