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波
走在深圳民治的街头,看到沿街两旁的各类南北面食,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家红安的手工油面。那一扎扎银丝玉线的油面,纤纤细细,密密匝匝的,远远看去像极了母亲头上的银发,不管我远离故乡多远多久,还是记忆如初。一碗滚烫的油面,撒上些葱花和香菜末,再加上煎蛋和腊肉片的浇头,好吃得不得了。
手工油面又称长寿面、月子面,是大别山地区的传统面食,尤其盛行于大别山革命老区的红安、麻城、黄陂、大悟一带。若要追根溯源,恐怕也没人能说清是哪朝哪代的事,但却是一代代大别山人的手艺相传,至少也应该有千年的历史了。
说起做油面的师傅,我们塆里就有两位太公辈的老面匠,一个是住在岗上的三太,一个是住在下塆的四太。两位老人的手艺都很好,从和面、盘条、上筷、分条,到切面装箱,竟然没有一处是含糊的,在我的眼中无不精细。那时的印象里,四太做油面的日子可能多一点,记忆里格外深刻。
每逢做面,四太总要熬个夜,晚饭后就开始忙起来。他掌好灯,把面粉倒进二人合抱的紫陶盆,按照比例加入精制盐调和的井水,一边加入一边搅和,待面团成型。这期间需要三次醒面,每次醒面后要挽起双袖、握紧双拳、用力地和面,直和得四太浑身发热,渗出一身汗来。
接着就是盘条,盘条是个大工序,相对啰嗦些。四太叫醒屋里人,给他做递手,打配合战,一人盘一人搓,前后要盘三遍。他将和好的面团放在平整的案板上压成长方形面块,再用快刀划割成三厘米左右的方形长条,中途不能停断,随之用手来回反复捻搓成直径一厘米的圆条。两个人边搓揉圆条边涂抹芝麻油,外围通体抹得光亮十足,防止条与条之间粘连,再将其层层盘入紫陶盆内,用保鲜纸盖上,静置约三四个时辰进行发酵。
盘完的圆条发酵好,就等着上筷了。四太和屋里人把两根六十公分长、一指粗的水竹竿固定好,将面条交叉缠在两根小竹竿上,双手不闲地进行绕条。绕条时手指用力要均匀,保持精细一致且自然有序,整筷面连贯动作一气绕成。绕完一筷再绕下一筷,全部绕完后置于醒箱中,再进行三四个钟头的醒面。四太和屋里人是熟练的老手,几乎两分钟就能绕完一筷子面,总是能够抢在天亮前完成。
待到七点多,太阳出来了,温暖的阳光照进小院,就可以出面上架了。四太和屋里人把几个晾面架子抬出来,放置在通风干燥的位子,然后把醒箱里的面条筷子逐个取出插上晾架两边密密麻麻的小孔,两根竹筷子插一根悬一根,远远望去像讲究人家里银色的帘幕。四太的双手握住竹筷子两端,哈着腰轻轻往下拉,很小心地把力道传输到面条上,悠了又悠,不经意间面条已经拉长,弹拉到近两米的长度,插入晾面架相对的底部下孔。等面条晾到大半干时,四太就要进行第一次分条;当风干到百分之九十时,再进行第二次分条;待完全风干后,就可以一筷筷地取下来,堆在案板上切成扎装箱。
我在深圳这么多年,走过深圳的许多地方,吃过深圳的各式面馆,每次端起这边南北风味的面条时,就会想起大别山区的手工油面。奶奶和妈妈给我下的油面,一碗碗油香飘溢,各式浇头倒在上面,油香、面香、肉香、鱼香,混合在一起,外加油煎蛋或荷包蛋,那是我走遍天下真正的思念啊!
时光如水长逝,总会让人回忆起故人,包括那些留下印痕的美好。我最熟悉的老面匠三太和四太,早已经离开了我们。而相对熟悉的隔壁塆的面匠阮祥仁、李先志两位师傅,比他们晚一辈,大概也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