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
夕阳下，地铁飞速行驶在高架桥上。车窗外闪过一帧帧光影交错的画面，它们迅速地被撕裂，又快速地拼凑，犹如电影中插叙的一幕幕城市移动镜头。我无法捕捉到一帧完整的画面，除非时间静止了。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列车轰隆隆地朝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飞奔，恍惚中，我不能辨认是列车在运动还是车窗外的景物在运动。有时，我的辨识力困囿于物理学中参照系的概念里，导致我对外界的认知及处理存在诸多的困惑与不确定性。
我扫视车厢里的乘客，人们多数垂首刷阅手机内容。他们一脸平静，好像进入电子信息世界，内心方得以安稳。我有些眩晕，将疲倦的身板挨在冰凉的靠背椅上假寐，且享受着长日喧嚣中片刻的孤寂。
有一阵子，我的眼睑感知的光被物体遮挡了。我以为地铁已驶入某段熟悉的隧道，当我睁开眼，其实不然。我发现一男一女并肩面向车窗站立，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双手支撑在扶手杆上。他们正专注地看车窗外掠过的景物，不时地简短交谈几句。
列车驶入站点，又驶离站点。突然，男人伸出食指抵在玻璃窗上，嘴巴凑近女人的耳根悄声说着什么。女人顺着男人的指向，猛地甩过头去看。那条街道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只有一座突兀高楼在列车行进中慢慢倒退。女人回过头，欣喜的涟漪荡漾在脸上。她深情地注视着男人胡子拉碴的脸颊，男人没有同她相视，他的目光依然眺望着远方。天际停靠一朵绮丽的云霞。男人似乎沉浸在缤纷的遐想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某条街道也许出现他昔日的身影，他的青春以及他的浓烈得像一坛醪酒似的情思。他的秘密藏匿在街道拐角的深处，永远不会被人撞见。他悲欣交集的过往，层层叠叠的记忆，一一在脑际浮现，刹那间化作天边那团绚烂的云彩。
男人察觉到女人温柔的目光抚摩他的脸庞，他侧头对她轻柔地抿起嘴角，浅浅一笑。那笑，是释然，是憧憬，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他过去的及将来的生活所作出的应答。女人的头很自然地依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窗外的夕阳红得正艳。他们像定格在相框中的一张照片，或像生活图景中题写的一首小诗。
列车送我到站点。在这条通勤路线上，总会有些情感的闪光点照进我的心扉，它们柔和而纷繁，像夜空中忽明忽灭的星子，足够照亮我几平方米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