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老孙就是孙向学先生

日期:10-12
字号:
版面:第A15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樊子

诗人、评论家、散文家,安徽寿县人,历任《诗潮》《诗歌月刊》等期刊兼职编辑,现居深圳宝安。1984年开始诗歌写作,著有诗集《木质状态》《怀孕的纸》等。

我和孙向学先生是2009年3月份认识的。

当时,广东省作协副主席温远辉(1963-2019)来宝安参加一个文学座谈会,见座谈会名单没有我,马上问活动召集人孙向学:“樊子为什么没有来参加?”孙向学被问得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樊子是何许人也。既然温主席关心了,他马上电话联系在外地出差的宝安作家唐成茂,才得知樊子是一个编辑、诗人,来宝安落脚不久。

孙向学从唐成茂要了我的电话,马上拨过来。座谈会开了一半,我匆匆赶到会场。这是我和孙向学先生的第一次见面。来宝安之前,我就对宝安作家有了个基本的了解,知道徐东、孙向学、郭建勋、吴君、唐成茂、张伟明等作家,也从网上读了一点他们的东西,想日后交往中有话题可谈。

孙向学是我作家朋友中鲜有的英俊者,身板挺拔如松,雪衣黑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他在任何场合都给人一种清朗之感,白衬衫,黑西裤,锃亮的皮鞋,整齐的黑发,洁白的牙齿,似有古语中“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样子。

汪曾祺在随笔《老舍先生》一文中写道:“老舍先生很好客,每天下午,来访的客人不断。作家、画家、戏曲、曲艺演员……老舍先生都是以礼相待,谈得很投机。”孙向学也很好客,从我接触孙向学到成为同事,直至他前天离世,近十六年的时间里,好像他天天在大摆宴席,从未间断过,地点固定在他家楼下的酒店,往来的客人若流水,潮来潮去,鱼龙混杂,我时常不明白,如此清朗的孙向学为何乐此不疲?

同孙向学交往自然从他的酒局上开始,第一次见面后,次日晚上他就摆了两桌酒席邀请宝安知名的作家、诗人来给我接风,我委实很感动。酒桌上我一口一声喊孙老师,他当时就说别文绉绉的,大家都喊我老孙,以后就叫我老孙得咧。

2010年,老孙邀请我参与编辑《西乡文学》年刊,是副主编。老孙不会电脑,每份约稿的电子版稿件必须打印出来,要求我和青年诗人李双鱼仔细校对后由他再审,然后是排版、打样、修改版式,再排版、校对,周而复始,最后老孙拿着直尺按在样刊上一行行认真校对,有时候他看稿看得眼睛累了,就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看。对老孙这股劲儿我表示钦佩,老孙乐呵呵地说虽然是一本街道刊物,我们更要谨慎,不能出现错别字、病句,闹出笑话就不好了。这俨然和在酒桌上随意的老孙判若两人,酒桌上的老孙十次有九次是喝大酒,喝到尽兴时,卷起袖子,弯着腰,行酒令,划广西拳,掰手腕斗酒,整个酒店弥漫着划拳和喝酒的嘈杂声。

老孙这种在酒桌上的肆意行为和平时整洁的穿着、平和的言行极不统一,这可能是他释压的一种方式吧。其实,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不同的面孔,哪个面孔更接近真实的自己,有时也很难说清楚,比如一向温文尔雅的孙向学常常在酒桌上“故事”不断,强行搂着莫言划拳,把满杯酒递到王蒙嘴边非要老先生喝下不可,和陈东捷、邓一光在酒桌上掰手腕比力气……

有了编辑《西乡文学》的磨合,2011年夏我向老孙建议改版《西乡文学》,由年刊改为季刊,孙向学认为这个建议好,让我出具体方案,他认为深圳有《罗湖文艺》《南山文艺》《羊台山》,我们就起名叫《伶仃洋》,有湖有山有洋,再说西乡本身在伶仃洋东岸,这样更有说辞和来由了。

2011年9月,由孙向学、我、李双鱼、陈再见组成改版后刊物的编辑团队,编辑部设在西乡体育中心一处办公楼里。从2011年秋季开始着手创刊号编辑工作,到2012年2月《伶仃洋》正式创刊,老孙的严谨态度再次体现,比如临近印刷时,他又一遍遍拿着尺子翻动样刊一行行仔细看着,突然大声骂了起来,吓得我们一哆嗦,原来一个名家的小说出现两处错别字。随即,老孙召开编辑部会议,他拍桌子,骂娘,说樊子你这个责编怎么当的,你还是什么狗屁资深编辑,连基本常识都不懂,名家就没有错别字?我们编稿子,最不放心的就是名家的……老孙就差没有拿手指指到我脸上骂,说实话,我从没有受到过如此的“羞辱”。

阅稿、审稿是件苦差,孙向学就教我们一个方法:点开邮件,先找作者的简介看,对那些华而不实、简介像裹脚布又臭又长的第一时间做删除处理。他特别反感的几个作家,一个写小说的,在简介里突出已出版300万字的小说,实际上该人没有在任何正规刊物上发表作品。另一个是写散文的,在简介里写曾在《××文学》发表过散文,老孙就较起真来,打电话去问他是哪年哪期发的?要知道,几十年了,深圳作家能在《××文学》发过作品的,一只手的数字都没有。还有一个写诗的,简介里是一大堆诗歌奖,老孙鄙视地说都是路摊货,花钱买的。

其实,我和老孙有过两次激烈的争吵。一次吵架是在编《伶仃洋》2012年夏季号时候,是封面设计问题,我认为老孙定版的封面设计太土了,创刊号已土得掉渣了,现在夏季号还是如此,深圳本身是设计之都创意之城,而我们的杂志像着背心外穿西装着灯笼裤穿布鞋的人。第二次争吵是在编秋季号的时候,这次争吵尤为激烈。老孙把《伶仃洋》界定为深圳的《人民文学》,当时《小说选刊》等刊物已经选载《伶仃洋》不少作品,《南方日报》来采访,《宝安日报》更是给予关注。老孙信心满满,要倾心把《伶仃洋》打造成中国内刊界的天花板。我提出反对意见,认为《伶仃洋》只是一个街道级的内刊,不应夸大其作用和影响力,也不应该把主要版面留给名家大家,而应该多关注身边的作者。老孙听我这样一说甚是气愤,他拍桌子对我吼道:“你是主编还是我是主编?”

我和老孙就这样不欢而散,我退出由自己倡办的杂志。

从2013年开始,我几乎断绝了和老孙的交往,我退出《伶仃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去编辑部坐班,想兼职,多拿一份工资,当时手头也比较拮据,就试探老孙意思,老孙阴沉着脸,说:“不行!还有几本杂志要编,要么专职,要么就离开!”当时不能说我对老孙没有怒气。

2015年12月,几位宝安作家得知我和老孙之间有了裂痕想出面调解一下,邀请我参加老孙的饭局。事后得知,是老孙主动让他们喊我的,他怕冒失约我,我不给面子。徐东劝我,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不应该像个孩子般怄气,本来心胸都很宽阔的,现在闹成老死不相往来了,实在不该!我犹豫片刻,答应去参加后,马上接到老孙的电话,老孙在电话里亲切地说:“哎哟,樊子啊樊子,想死啦,晚上过来好好搞几杯!”近三年没有和老孙见面,他还是穿着干净、整齐,不显老,酒量依旧大。那晚,老孙搂着我,说了很多,多半是道歉的话。我眼睛也湿润了,说孙老师你年长我七岁,应该我先道歉,我来请客,老孙哈哈大笑,指着我骂道;“这狗日的樊子,还装模作样一口一个孙老师!”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从2016年5月开始,老孙写诗歌了,每次写好,第一时间微信发给我看,我觉得老孙写诗是件好事,莫言、贾平凹、阿来都写诗,一个小说家能写诗对小说的语言和气氛的营造肯定有所裨益的。老孙很在乎我的意见,每次给我看作品时就急切地问写得咋样。我说:“老孙呀,你的诗歌写作理念还停留在徐志摩时代,写小桥必须有垂柳,写松树肯定有白鹤,写黄河不用看会联想到母亲……”我真没有想到像老孙这样自持才高的人,在诗歌写作上能够虚心听进我的看法,有的作品他按照我的看法反复修改,比如他发在2019年1期《中国作家》上的小诗《致初恋》来回修改不下十次。

俄罗斯白银时代著名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在其诗作《哀歌》中写道:“谁能从再见这个词了解/离别在将来的含义。”2025年8月9日晚上9点13分,接到作家郭建勋的电话才惊闻噩耗:老孙于8月9日中午不幸去世,享年65岁。我一下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想想和老孙交往的每个细节,潸然泪下。老孙从来不让我尊称他为老师,宝安作家王熙远、胡在礼年长于孙向学喊他老孙,王国华、徐东年次于孙向学喊他老孙,我们的老孙现在真的离开了我们,我们一下子深悟了“再见”到“离别”的真正含义,“老孙”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阵阵剧烈的刺痛在心头,让我们忍痛站起身来,肃立,鞠三躬,默默说:老孙就是孙向学先生,先生一路走好!

2025年8月11日于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