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爱成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教育实践中,叶圣陶提倡“生活即教育”,强调写作应源于真实体验与细致观察;曹文轩呼唤“美感教育”,认为文学应传递一种“高尚的美”;钱理群重视青年人的精神成长,呼吁写作者须有“精神的底气”;孙绍振强调文本分析应深入“审美微观机制”,揭示文章深层的情感逻辑与形式创新。奚婧毓同学的这组作品,主题上呈现出一以贯之的哲思性与抒情性的交融,语言风格上体现出浓厚的诗化倾向与文化承续,结构形式上也努力尝试多种叙述态式,可视为当代校园文学(散文)写作一个极有特色的样本。
窗、风、时间、记忆、故乡、死亡与艺术等,是这一组文章反复出现的意象。当然也不尽然出于偶然,而是有作者的某种象征和隐喻的偏好,实在也构成了一个有所呼应和推演递进的文学系统。例如“窗”,既是现实的观察点,也是隐喻的通道。《我在窗内》《永昼》等篇中,“窗”成了作者与外界对话的媒介,也象征自我与世界的距离与联系。这种写法令人联想到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所说的“间隔化产生美”,而作者恰是通过窗这一物理与心理的双重间隔,完成了对景物的审美观照与哲学思考。
就语言特点而言,这些文章的语体普遍具有一种诗化的特点,句式悠长舒缓,善于运用通感、拟人、排比等修辞方式,营造出浓厚的抒情氛围。比如“清早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打电话,仍然会说着说着便被热得满头大汗。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在我的指间揉搓着,缠住的不只是我的手,还有我一颗火辣辣的心”(《姥姥》),这里电话线自然不仅是实物,更是情感和温度的关联和传递。此类表达颇能反映作者良好的语感与修辞控制能力。更值得称道的是,这些文章的语言具有强烈的少年早慧的特点,从不选取浮华辞藻,而是恰如其分,寻求情感与哲思的真切表达。
在形式与结构层面,作品也有突出的文体自觉与结构意识。比如《繁华点点致文学》以回忆讲座为引,串联起多个经典文学开篇的分析,进而过渡到对素人作家杨本芬的致敬,最后以史铁生的名言收束,整篇文章既有清晰的论述脉络,又不乏个人感悟的穿插。这种能够自由调度多种表达方式、结构文章的能力,反映出作者已初步具备“非虚构叙事”与“文学评论”的双重素养,也初步建立起来“自己与历史、文学之间的精神联系”(钱理群)。
从文学传承的角度来看,这些文章明显汲取了中国古典文学与近现代美学的养分。比如《流转与永恒》中对苏轼《赤壁赋》和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理解同情,显示出作者试图将个人写作纳入一个更宏大的文化语境之中,努力与经典、与先贤尝试一种精神上的对话。《陌生的既视感》中关于“回忆重构”“似曾相识”的探讨,则具有这个年龄段的作者罕见的现代哲学与心理学的思考色彩,表达出对真实与虚构、记忆与历史关系的疑惑与洞察。
还可以指出的是,这些文章始终保持着一种真诚而克制的抒情态度,具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与通透。无论是写亲情、写故乡、写死亡、还是艺术与时间,都以观察者的姿态娓娓道来,在平静中蕴藉深沉的情感力量。这是一种难得的文学气质,也是一种“高贵的美学情感”。某种程度上来讲,奚婧毓的文学创作,不妨视作新一代青年学子在文学写作中尝试精神独立与审美自觉的可贵实践。相信作者在文学创作(包括未来学术研究)之路上,一定会走得更远,前程定未可限量。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深圳市作协第五届第六届驻会副主席,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五届驻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