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作,于是我观察我写作。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是贾宝玉的既视感——或许可以解释为一见如故又似曾相识。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这是一种恍惚:一种将过去与现在交织,将不熟悉变为熟悉的感觉。
眩晕之间,将现实与虚幻颠倒,真假不分,也许就是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吧。
你可曾留意过?当你回忆一件长久之前的事情,记忆中所浮现的,并不是你完整的第一视角。记忆是重构的,亲眼所见——日后也并非真实。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仅因为河流在滚滚向前,还因为这一刻的人也非上一刻的人了。于是,如何确定这条河流不是你回忆中臆想的那个河流呢——唯有此刻清凉的触感,可宣告它曾经到场。
我在写字,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同我思故我在,于此刻——则是我写故我在。我写作,这是我所熟悉的正在发生的事,如何将其陌生化呢?
于是我开始观察回忆。
去观察我写字的笔触,去回忆当时或好或坏的心情以及——刚刚的呼吸与心脏频率。然而,这些都是我臆想出来的熟悉感——因为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我记忆中的留白。
沉默与空白,是最容易去观察的部分。因为它们既可以是默认、沉思或惶恐,也可以是无奈、麻木与愤怒。它们最容易被曲解或臆想。既然面对一本书都可以产生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重启回忆时构建一万个不同的自我,又有何不可呢?
究其根本,到底为什么人会对同一段回忆产生各式各样的感受?人是在变的,人们所处的时代立场的微妙转移,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当一个时代被人们所怀念,这个时代便真的已经落幕了。当封建主义落幕,男耕女织的美好乡间生活似乎就被放大了。但这背后多少农民起义、吃人的纲常伦理等如同被覆盖般,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了。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们与古人都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却是另一种陌生的既视感了。如同看千百年前的三星堆文物时产生的恍惚之感:好像古人并不是那么遥远。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似乎亘古不变。
可这些既视感毕竟是陌生的。时间之久远,足以让后人多了太多当时未有的解读。微笑千年的蒙娜丽莎,那双恬静的双眸已经被赋予了不知多少别样的情愫。
传承的过程必然带着误解,可也正是这些陌生的误解赋予了其超越时代的璀璨。
我所想所做,早就被前人想过做过不知几遭了,可我还是在做——难道前人做过的,我就不被允许再做了吗?我们同处于普天之下,都出于人性中最纯粹的部分而发出诘问。听到回声久久才传回之际,我们才惊觉——那陌生的既视感,其实源于远古的共鸣。
我观察我写作,于是我得以观察——古往今来所有写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