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一篇文章的开头,我仍会回想起,高中分科后不久开设的一次阅读讲座。
我清晰地记得,这讲座是为了教我们怎么写文章开头,以及怎样写诗的。过程中举了不少例子,比如《百年孤独》开篇:“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此文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化用当时讲座提到的例子之一。
然而,即使我承认对其印象很深刻,但在我记忆中,讲座内容的轮廓已在慢慢消散了。不过幸好,我可以不停地翻看我在当时写下的一篇随笔,以此来唤醒我的记忆,以便我回想起细节。比如说,当时我其实对《百年孤独》开头这句话谈不上什么感触,若你让我单瞪着这句开场白,大眼瞪小眼,我永远也不会瞧出什么所以然的。但讲座老师讲解道,这句话至今不少作家仍在沿用,因为开头就把过去、现在、未来联系到一起的写法堪称经典。我对这句解读印象尤其深刻,因此又在意起原句了。于是我写下随笔,又记在心里。
在我那篇约半年前的纸张有些破损的随笔中,我写道,这样的开头让我想到了《茶花女》。我回忆到玛格丽特似乎也是开篇就被主人公“我”宣判死亡,这无厘头的展开反而让我有些无措了。随着她的家具用品一件一件地被定下拍卖,我的心情也像是被冷水浸透了一般。虽说后来读下去之后知道了些原由,大概明白了这叫做“倒叙”,但第一次翻开时的心悸依旧如雾霾般,紧紧笼罩着初读时的我,久久不肯散去。为了严谨性,我专门翻出了《茶花女》的开篇:
“我认为只有在深入地研究了人以后,才能创造人物,就像要讲一种语言就得先认真学习这种语言一样。既然我还没到能够创造的年龄,那就只好满足于平铺直叙了。
因此,我请读者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故事中所有的人物,除女主人公以外,至今尚在人世。”
这样的开头,已经不是表达手法高超与否的问题了,而是像是一开场,就给读者当头一棒。女主人公死了?为什么?那这故事还怎么继续?
震惊之余却又感到好奇了。同时,也可以感受到作家细腻笔触下刻画出来的悲剧色彩。
在知道结局背景下,总感到心痒痒的。这样的开头,即使没有讲师来分析它的手法,我也可以感受到写出这样开篇的厉害之处。因为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它倒叙的手法,而是如同漆黑的乌鸦与沉默的葬礼一般的厚重的悲痛。
列夫·托尔斯泰曾言:“艺术是生活的镜子,是感情的传递。”果真是如此吧,不然怎么会连一篇文章短小精悍的开场白,都可以被烙印上作家本人的情感倾向与独特魅力呢?
比如,张爱玲《第一炉香》的开篇: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初一听,一股阴恻恻的寒气在你背后腾起,像一条冰冷的蟒蛇盘绕上你的躯干,透露出颓败腐朽的苍凉气息,让人一看便觉得是战争时代特有的阴影下的产物。
而这细腻的笔触、通感的描写,也逐渐在我心中堆砌出一位民国时期优雅从容、眼光犀利、笔力坚韧的女性作家形象。
截至目前,我都在谈论着一些知名作家。然而其实只要用心去感悟作家与作品,你同样可以体悟出文字的力量。杨本芬是一位八十多岁的素人作家,她在《秋园》的前序中这样写道:
“那一年,我六十来岁,人生似乎已不再需要目标与方向,只需顺天应命,但我开始干一件从未干过的事情:写作。”她的三部小说《秋园》、《浮木》、《我本芬芳》,我都看过了。她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苦难,却从不歌颂苦难,只是歌颂从苦难中走来的自己,让人感受到了坚韧不拔的女性力量。正如她第二部小说《浮木》序言曾道:“一个最微小的个人,也可以呈现与记录鲜活的历史。一个平凡的生命,当你如实呈现,也会焕发出感召他人的力量。”
依我看来,阅读不仅是陶冶情操、提升修养的必备品,也是踏入写作殿堂的基石。更要用心体验生活,感悟生活,因为一部真正好的作品,也必然需要承载着作者的真情流露。再经历史长河的洗涤过后,沙里淘金,便会永远焕发出人性的光芒。
“唯有文字能担此重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希望这句史铁生的名言,可以让你我喜爱文学的内心永远炙热,足以让我们明写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此文获第二十二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省级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