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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世相一组(4)

日期: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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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李玉       上一篇    下一篇

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那无辜又全然信赖的笑容,莫名地熨帖了我离家的愁绪。

时间在车轮的节奏中流淌。过了午饭点,餐车推过时,因为早餐吃得晚,我没有买饭,继续低头看手机。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翻动塑料袋的声音。小男孩显然饿了,正埋头在外婆带来的零食袋里探索。不一会儿,他翻出了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和一盒薯片。

就在这时,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动作发生了。

小男孩转过身,扶着椅背站直,努力地伸长小胳膊,将那包卤蛋和一盒薯片,越过椅背,直直地递到我面前!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用含混不清、带着浓重乡音的童音说:“给^……给你吃!”

我愣住了。车厢里细微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孩子那笨拙却无比清晰的善意。我心头一暖,连忙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谢谢宝贝!叔叔不吃这些,你自己吃,乖。”

他似乎没太理解我的拒绝,或者觉得我可能不喜欢这些?小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一个难题。他立刻又转身,小脑袋几乎埋进零食袋里,一阵翻找。很快,他再次转身,这次,他手里举着一个油亮亮的、独立包装的大鸡腿!他踮起脚尖,小手努力举高,再次坚定地递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重复着那个含糊却无比郑重的邀请:“给!给你吃!”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外婆在一旁看着,又惊讶又感慨地笑了:“哎哟,这孩子!平时可护食了,连我问他要,他都得想想才给!今天对你这位叔叔,倒是大方得很嘞!” 小男孩没理会外婆的话,依旧执着地举着鸡腿,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那眼神里,除了分享的快乐,似乎还藏着一丝更深的、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再次伸出手,没有去接鸡腿,而是又一次,无比轻柔地捏了捏他那温软的小脸蛋,像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我看着他纯净的眼眸,温声说:“到了深圳,要好好学讲普通话哦,这样叔叔就能听懂你的话了,好不好?”他似懂非懂,但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和亲近,咧开嘴,用力地点点头,终于心满意足地坐下,开始啃他的鸡腿。

奇妙的是,在接下来的漫长旅途中,那个精力充沛、一刻不停的小男孩,仿佛被施了魔法,再也没有吵闹过。他只是偶尔会悄悄地站起来,把小脑袋和上半身紧紧贴在椅背上,侧着头,好奇地、安静地望向我这边。每一次,我都会迎上他的目光,对他笑笑,然后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轻轻捏捏他探过来的小脸蛋。而他,总是很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会把小脸更凑近一点,仿佛在等待和享受这个小小的仪式。一种无声的、跨越了年龄和语言的奇妙连接,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静静流淌。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深圳北站。巨大的钢铁穹顶下,人潮开始涌动。我拎起行李,随着人流缓慢地向车门移动。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热嘈杂。

不经意地侧目,竟看到那婆孙俩就在我右手边不远处,也随着人流向前挪动。外婆正微微弯着腰,凑在小男孩耳边问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周遭的喧闹,钻进了我的耳朵:

“宝宝,外婆问你哦,刚才在车上,你怎么舍得把大鸡腿给那个叔叔吃呀?平时外婆要你都不给呢!”

小男孩仰着小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稚嫩童音回答:

“他像爸爸!”

外婆似乎很惊讶,声音里带着笑意:“啊?像爸爸?哪里像爸爸了?外婆怎么没看出来啊!”

小男孩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笃定,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他捏我脸的时候……像爸爸!”

外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里满是慈爱。她刚想再说什么,一转头,恰好对上了我怔忡望去的目光。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作一丝混合着歉意、理解,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怜悯的复杂表情,低声对我解释道:“这孩子……他爸在深圳工地上,一年没回家了。他这是……想他爸了。”

“他捏我脸的时候……像爸爸!”我竟然怔在了原地。

那是谁的儿子

傍晚的夕阳将街道染成橘红,我拎着从超市采购的青菜和一条鲈鱼往家走。路过村口转角处的垃圾桶时,一个身影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灰扑扑的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正专注地翻捡着垃圾桶,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他翻出一个塑料瓶,拧开盖子仔细闻了闻,然后放进身边的布袋里。那一刻,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镜片反射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购物袋。袋子里没有现成的熟食,手机也快没电了,离家只有几分钟路程。犹豫了一下,我最终选择先回家。但那个弓着背在垃圾桶前翻找的身影,却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回到家,给手机充上电,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厨房里,妻子正忙着晚餐,抽油烟机的轰鸣与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交织。记忆忽然闪回:儿子上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也是这样在厨房帮妈妈打下手,手指不小心被刀划了道口子,他夸张地大叫,我们却笑得前仰后合。如今他已在百公里之外的深汕合作区工作三年,每次视频总说“一切都好”。

手机充到百分之二十电量时,我抓起外套出了门。我想找到那个年轻人,带他去便利店买点吃的,或者直接给他转些钱。街灯亮起,垃圾桶旁空无一人,只剩几只野猫在翻找。我站在那里,感到一阵无力。

那个不知是谁的儿子,此刻在哪里?他有没有找到果腹的东西?他的父母是否知道自己的孩子正经历着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决定到附近街区走走。

经过一家生活超市门口,看到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饮料。饮料被塑料薄膜紧紧包裹,每板二十四瓶,在车上摞得几乎和他一样高。他弯下腰,将三板饮料一起背在背上,重量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最上层的饮料抵着他的后颈,他不得不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前倾斜着行走,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即便负重如此,他还得背着它们,走上十多级台阶,才能到达超市交货点。

汗水从他额头滚落,在门口大灯下闪着光。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T恤后背已完全湿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上。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这样一趟趟搬运,喉咙突然发紧。

这个年轻人,又是谁的儿子?他的父母是否知道,那个曾抱在怀里小心呵护的婴儿,如今正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活的重担?

我想起儿子六岁那年发高烧,我和妻子轮流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那时我便明白,为人父母最痛苦的并非自己的病痛,而是看着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如今儿子为前程打拼,每次通话都说“工作不累”“同事很好”“房租不贵”。可我知道,在远离父母的地方,他一定也有独自吞咽苦涩的时刻。

超市门口的年轻人终于搬完所有饮料,蹲在路边用袖子擦汗。我本想过去和他聊聊,却又忽然意识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或许后悔当年未曾好好读书,或许会埋怨没本事的父母……无论他说什么,我又该如何回应?难道告诉他读书不是唯一出路,深圳的研究生都在送外卖,职业不分贵贱?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于是,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条马路,各自沉默。

快到家时,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他和同事们笑容灿烂地站在海滩的灯火中。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他眼角的细纹和那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笑容。忽然明白,这便是我们两代人之间最深的默契——他们假装过得很好,我们假装完全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父母正望着远方,思念他们“不知在何处受苦的儿子”?又有多少年轻人,正独自吞咽着生活的艰辛,却对电话那头的父母说:“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是一个中年人的轮廓,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站在人海里,望着那些“不知是谁的儿子”远去的背影,隐隐心疼。

迟物志

兔年初,朋友兴致勃勃:“玉哥,送你只兔子,讨个‘玉兔呈祥’!”我笑应,只当是戏言。

几日后,朋友发来卡通兔箱照片:“兔笼已到,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