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但我怎么能要他的钱呢?我好说歹说才劝他把钱收了回去,让他改天再存进银行。存钱,似乎是能带给他最大安全感的事情。
又想起某次归家,他特地托人打了两桶新榨的菜籽油,预备让我回深圳时带上。临走时,因行李太多,油被落下了。车行半途,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满是遗憾地问:“咋没带上油?那是专门给你打的呀……”那腔调里的失落,至今清晰。
在他生病前我回的那次,他早早去街上买了数十斤排骨,请人分切包装好,然后一包一包仔细码进冰箱冷冻层。他特意打开冰箱给我看,带着点献宝似的语气说:“瞧,听说你要回来,我特地买的。”随后,他又匆匆跑到村口的瓜摊前,对瓜农说:“我小儿回来了,帮我挑几个瓜,要大的……”那次的瓜,我只匆匆吃了一个。他殷切地问好不好吃,我连声答“好吃好吃”。下午我出门见同学,回来时发现他又买了六个大西瓜堆在屋里……然而,那些瓜我再也没机会品尝;那一冰箱的排骨,也终究没能吃上——回家后,我竟忙于各种所谓的“应酬”了。
还有每次回家后的清晨,他总是轻手轻脚地摇醒我,柔声问想吃什么早餐,他好上街去买……
没有了。这一切都没有了……从此,那轻声的呼唤,那笨拙的关爱,那固执的期盼,都消散在风中。泪,止不住,怎么能止得住……
7
灵车司机与殡仪馆合作顺畅,抵达后几乎未作停留,便有人前来接待。因使用了冰棺,工作人员直接带了防护罩出来,指导一位堂兄操作后,将父亲移入防护袋,安置于推车上,转眼便推入了悼念间。
正是因那若有若无的异味,省却了许多环节——整理遗容,最后的遗体告别……送行的亲友只能远远对着推车叩首,默然作别。比起前一位逝者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我们的队伍显得格外沉寂。
我没有哭出声,泪水却已盈满眼眶。父亲走了,愿您一路走好。
在走廊里,我怕儿子失落,紧握他的手安慰:“别介意。”他轻声回应:“没事。”顿了顿又说,“只是爷爷以前总念叨,说让我这个大孙子来挑柳枝……终究没能如他的愿。”
与活人的和睦相比,逝者生前的心愿,有时也只得退让。
我深知嫂子的脾气,若当时与她理论,损害的将是整个家族的颜面。
纵然孙子未能遂其心愿,但天性仁厚的父亲,定会将“家和”置于首位。家门上方高悬的那块大匾——“家和万事兴”——便是明证。
然而此事很快引来了姑姑们的不满:老李家并非无孙,何须孙女挑柳枝?尤其二姑妈,回家后仍气愤难平,琢磨着如何补救,毕竟今日只是火化,正日送葬尚未到来。二姑父听罢,道:“这有何难?前些时日村里不也有类似争执?后来六个孙子孙女,一人执一枝柳。你家这才两个,更好办——再备一枝便是。”
二姑妈闻言,立刻给二姐打电话,让她寻个中间人去操办此事。二姐也正为此事烦恼,既不愿得罪嫂子,又怕落人口实。下午已有人议论:“这家怎让孙女挑枝?又不是没孙子。”
二姐只得给一位堂嫂致电,说明原委,请她再制一枝柳枝,并许诺两包香烟酬谢。
父亲的骨灰入殓棺木后,移入了院中临时搭建的充气棺棚。我依旧守在父亲身侧,纵然他已化作一缕青烟。或跪或坐于麦草之上,我不断添着纸钱,拨亮油灯,守护那一点长明之火。
堂嫂送来了新制的柳枝,枝上系着金银两色的元宝。她个性大大咧咧,虽不识字,却颇有江湖义气。常年随堂兄在外做水磨工,是个爽利敢为的人。二姐找她,算是找对了。
“这是给咱老李家大壮(指我儿子)的!我特意弄了个大点的,孩子个头高,又是长孙……”堂嫂压低声音对我说,奈何天生嗓门洪亮,两米开外的侄女定是听得真切。所以后来两人一同执柳时,侄女主动接过了那枝较小的。
其实,此事本身并无多少人在意。就连执柳引路,我相信从头至尾也非侄女本愿,她与我儿子同龄,对此类旧俗本就不甚在意。
二姐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弄清楚了。是有人对你嫂子嚼舌根,说什么‘长子长孙,你姑娘就是长孙,哪有不让她挑的道理?’嫂子不明就里,听人这么一撺掇,就去找主事爷了……有些人呐,就等着看你们争抢的笑话。好在当时你沉住了气,没吵起来。”
这些解释已不重要,却也契合嫂子的性情。她人本不坏,只是被人当枪使了。我没追问二姐是何人挑唆,因为众多亲友中,更多人正埋头忙碌——整理杯盘,收拾桌椅……这些前来帮忙的世交亲朋,实难用简单的好坏去评判。有人或许只是多嘴想充个好人,有人,则未必没有存了看戏的心思。自幼长在城市的嫂子,又怎懂这些看似憨直、实则心思各异的“人精”?
所幸一番波折后,嫂子也体察到某些人的“良苦用心”。她自知不妥,碍于长嫂身份虽未言语低头,却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歉意——将家中许多东西塞满了我的汽车后备箱,嘱我带回深圳。丧事结束后,她更是主动将结算后剩余的钱款,默默递到了我手中。
8
晚上,飞哥忽然找到我哥,说大永表叔那边的事基本安排妥了,提醒得包个一千块钱的红包……我哥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说好送两条烟就行了吗?怎么还搭上钱了?”
“唉,事儿比想的复杂,”飞哥解释道,“比如墓地这块儿,他也得托人打点,总得表示点心意。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事儿顺顺当当办完,别横生枝节。明天才是正日子,后头好些事还得仰仗他出力呢。”
“那……什么时候给合适?”
“要给就趁早,图个心安。都是乡里乡亲的,钱花出去,你心里也踏实,他那边自然会安排得妥妥帖帖。总不能等事办利索了再送礼吧?”飞哥弹了弹烟灰,“要不,等会儿我陪你走一趟?有我做个见证,后面的事也好协调。”
“我这儿实在脱不开身,一堆事等着呢,”我哥边说边掏出一千块钱塞到飞哥手里,“麻烦飞哥代劳吧?等等,还有条烟……”飞哥却推开了钱:“这钱还是你亲手送比较妥当。”
“商人嘛,讲的是实际。我想大永表叔不会在意钱是谁递过去的。你帮我送,就这么定了。”我哥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塞进了飞哥毛呢大衣的口袋。他当时确实分身乏术,哪走得开?
“那……行吧,我就替你跑这一趟。”飞哥只得应承下来。
作为孝子,送葬这天的主题就是跪。大孝子尤其辛苦,不但要操心全局,还得参与每一轮的跪谢。看着主事的爷叔拽着我哥四处跪拜,真是又心疼又无奈——这可比平日里端茶送水、照料起居那种尽孝,劳神费力多了。
一拨又一拨的乞丐前来“讨彩头”。他们捏着一沓纸钱,到棺棚前草草磕几个头,便理直气壮地找主家要钱——“瞧,我可是烧了五十块钱的纸呢……”他们当然不会提,那“五十块”是冥币。跟这些人没道理可讲:不是瘸子就是瞎子,要么是又瘸又瞎。和过去拄拐杖的不同,如今他们都开着电动三轮车来,有的三人一车,有的两人一车。主事人告诉我,按本地“行情”,一人给二十块钱,外加两盒烟。“烟我跟你哥交代过了,特意备了几条便宜点的,给他们打发走就行……”
下午2点半,宴席差不多结束了。棺材也到了下田的时间。吊机准时到达,有亲友扑在棺材上大声恸哭。
棺材沉入墓穴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父亲从此与这个家再无关系。他睡过的床,穿过的衣,都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吊机吊着棺材,我和我哥紧跟着主事爷,一路向北。在一个十字路口,摔了这几天烧纸用的陶瓷盆。喇叭班子紧跟着吊机,一路吹吹打打。挖掘机到达墓地附近时,才发现要进到那块麦地需要砍掉几棵碗口粗的树。
树是堂哥家的,就是那个帮我儿子做柳枝的堂嫂家的。堂哥堂嫂都不在现场,但是他们32岁的儿子在。他直接对司机说,“没事,该挖挖,该拔拔,这个事儿,能怎么样?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
倒是那司机挺负责的,“那也行,我先挖了,待办完事,回头给原地栽上。”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母亲看中的那块墓地,周围已安息着不少与父亲熟识的村民,距爷爷奶奶的坟茔约三百米。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