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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冬葬(3)

日期: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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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李玉       上一篇    下一篇

这价格虚高——不过是几块木板拼接,做工也称不上精良。想起商场里那些精致的实木家具,我试探着问老板:“这……还能再优惠点吗?”

“是啊,这价确实不低。”我哥立刻附和。

“这样,您先看看做工。”老板说着,抄起一根木棍,撬开了棺盖让我们检视内里。我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猝不及防被木刺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我哥同样被扎,皱眉道:“这做工一般吧?里面都没刨平,全是毛刺……”

“老弟,你外行了。这是反木,朝里的,要紧的是板材和拼缝严不严实。”老板摆摆手,“八千五就这价吧,我给你们包个‘一条龙’服务。”

“‘一条龙’?”我哥一愣。

“你送棺下地,总需要吊机吧?这么重的棺材,人力抬不动,现在也难找那么多壮劳力了。墓地挖坑呢?两米多深,人工挖不现实……我全包了!你要是自己找吊机,少说也得六百块。怎么样?”老板解释道。

“可以,这样省心。”这提议正中我哥下怀。一个人能包揽这些专业活计,比四处请人省事得多。

5

再回到父亲身边时,我隐约嗅到一丝异味。没作声,只是悄悄关掉了取暖器。心里默念:后天就火化了,天这么冷,应该无碍。

我哥鼻子似乎不太灵,进来后只觉寒意:“怎么关了?”说着便要去重启。

我连忙示意阻止,压低声音:“你没闻到……有点味儿吗?”

我哥这才用力吸了吸鼻子。“还有两夜一天……不行,得叫冰棺。”他当机立断,立刻拨通了灵车司机的电话,催促对方尽快送冰棺过来。

去厕所时经过大门口,见十几个人正忙着劈柴,是为正日宴席备的燃料。柴是虎子联系买的,劈柴的人忍不住抱怨:“全是桑木,还湿得透透的!这种柴在集市上白送都没人要,这还要三毛一斤?”

虎子脸色本就发黑,此刻也看不出是否涨红,只是忙着解释:“时间紧,实在找不到别的货源……这家图省事就定了……劈开晾两天,能烧的……”当晚,我便亲眼见一位堂兄将一根桑木塞进灶膛,直到锅开熄火,那木头也未能真正燃起。

跟我哥说起这事,他叹口气:“知道了。虎子办事是差点意思,可也不能指望每个帮忙的人都像给自己家干活一样尽心。好在其他几个堂哥都顶用,再远的孩子也都叫回来了。”

这时,邻居二哥走了过来。他刚才仔细核算过:“大概需要买八十双鞋、六十条毛毯、两匹白布。都跟商家谈好了,用不完的全退。价钱我压过了,你们再去讲讲,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位二哥,是乡邻公认的大好人。可好人未必有好命。他三十岁时娶了个贵州姑娘,生下儿子后,那女子便一去无踪。四十岁上,才与一个流落至此的外乡女子成了家。那女子(我们都称她二嫂)人极老实,带着个六岁的女儿,和二哥很是般配。婚后,二哥便天南地北地打工养家。没活时,他就回家。每次回来,对我父母总是照料有加。父母常念叨:“多亏了你二哥,帮了大忙……”有一年,二哥急着赶回北京工地,去车站买票。那时12306已开通,他却不会用。我用手机替他买了票,他千恩万谢,执意要掏钱给我。区区一百多块,像二哥这样的好人,莫说一百,就是一千的车票,我也心甘情愿替他付。“我给你买”和“你非要给”,终究是两回事。这次治丧期间,不少人变着法儿讨烟抽。唯有二哥,连应得的那份也总是推开:“我不抽烟,要烟做什么?”我们用的是二十二块一包的烟,在当地白事中,已算极好的了。

我哥感慨:“像二哥这样的好人,世间又能得几个?”

这话自然不假。一个大家族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如同浊世中的清泉,格外不同。

6

十四号清晨,我随飞哥去请当年同属一个联合收割小组的村民帮忙。飞哥告诉我,这是村里多年沿袭的规矩,无论红白喜事,只请本组的人。我紧随飞哥身侧,手里攥着香烟。每至一户,飞哥便低声告知主人姓氏辈分,该称呼什么。统一的说辞是:“某哥/某嫂/某某,我父亲明天下葬,请您帮个忙。”飞哥一边教我,一边介绍着组里每一户的今昔。这趟行程,我才惊觉,许多记忆中鲜活的面孔,竟已悄然离世。

行至村口,遇见了当年公认的“男神”大昌。他拖着一条腿,在小路上蹒跚挪步。飞哥低声说:“去年中风了,一直咬牙锻炼。起初半年连门都不出,后来家人硬劝,才肯出来走走。”经过他身边时,他认出了我,笑着打招呼。他是晚辈,唤我“叔”。我问他:“怎么不拄根拐杖?”他笑笑:“怕有依赖,得练。”擦肩而过,我眼眶瞬间发热。

原来,衰老从不曾放过任何人。这位远房的异姓侄子,仅仅比我年长八岁。

母亲执意要选某块地安葬父亲。她絮叨许久,我们才明白,那是我们家曾经的麦田,如今早已流转承包给他人。在那成片的几百亩地里,再无属于我们的具体一方了。我们反复劝说,母亲却异常坚持,她不愿葬在爷爷奶奶所在的那片洼地:“地势太低,容易蓄水。”

“是谁承包的?要不要找我同学某某(现任村书记)说说?”我哥提议。

“是谢三包的。”飞哥接口道,“你直接给他打电话,有必要就亲自跑一趟。这时候别找书记,你摸不清他们关系,土地在谢三手里,找他最直接。多个中间人,不仅多欠一份人情,还添麻烦。要是谢三不同意,再找书记不迟,这叫先礼后兵……”

飞哥把谢三电话发给我哥,“我也会给他打个招呼。你再联系他,该赔多少青苗钱,照赔就是。不过,通常人家也不会收,但话得到位。”

我们一行人先去实地查看,然后当场拨通了谢三的电话。谢三听明原委,又念及父亲旧情,不仅爽快应允,还亲自送来了花圈。他说青苗钱不必赔了,只请我们尽量靠地头下葬,方便日后机械耕作。

返程路上,飞哥对我哥说:“谢三给足了面子,回头给他拿条烟吧。”

“当然,”我哥应道,“烟我备好,可能顾不上送,劳烦你方便时替我转交,好好谢谢他。”

十三号上午九点,灵车准时抵达。

在外打工的晚辈们从四面八方赶回,送别家族中最后一位爷爷辈的长者。唯一缺席的,是堂嫂的儿子。这位堂嫂也已七十多岁,四十岁上守寡,独自拉扯大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争气,儿子却不成器,年届四十,身负巨债,被债主逼得不敢归家。二嫂向我哭诉时,涕泪横流。我无力安慰,只能劝她保重。养出这样的儿子,锥心之痛可想而知。“家里的土地流转金都填给他了,还不够……还有两年就能还清,他眼下在南京开出租车还债,实在回不来,求大爷(指我父亲)千万别怪罪他……”

我说父亲那般善良宽厚,怎会怪罪。

按当地风俗,爷爷下葬,须由长子长孙肩挑柳枝引路。

我哥是长子,但膝下只有女儿。我是次子,儿子却是父亲的长孙。按旧俗,挑柳枝的该是孙子。就在我以为顺理成章时,却见嫂子沉着脸对主事爷(北方农村专司白事礼仪的老人)发难:“我们家才是长房!我女儿不就是长孙吗?谁说非得男孩子挑?”她愤怒的神情让主事爷一脸为难:“这是主家的事,你们商量定就好……”

我心中不快,但此刻岂能内讧?况且这确与主事人无关,为难他实属不该。我赶紧对主事爷说:“没事,就听她的吧。”

转身对已拿起柳枝的儿子轻声道:“没事,让妹妹挑。”

看着侄女手持柳枝跟在冰棺后,我仍感气闷,觉得嫂子此举不合时宜。若与她争执,徒惹外人笑话。

亲友们抬着载有父亲的冰棺上了灵车。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我看见父亲寿衣袖口里紧握的拳头。想起母亲哭诉:父亲弥留之际,死死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母亲哀泣:“说好再陪我十年,怎么就走了呢?”

父亲定是不甘心的。他未能见到最疼爱的孙子娶妻生子,未能踏足小儿子奋斗生活的远方城市,临终前,更没能见到远隔三千里的幼子最后一面……我捧着孝子棍坐在灵车司机身后,心如槁木。脑海中,只余下与父亲相处的点滴日常。

记得有一年秋天回家,老父亲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沓钞票,对我说:“听说你没上班了,这一万块钱你拿去花。这是知道你要回来,我特地去银行取的。”说完,他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你妈妈不知道,你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