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那要尽快,是不是火化回来,就要骨灰入棺了?”
“是的,火化回来,当天就要入棺,所以,你确定好时间,尽快告诉我,我们也可以先去看看。”
我哥想了一下,说,“那明天下午吧,我今天等到社区上班了,我要去办死亡证明。然后好像有几个流程要走。”
“行,那我就把明天下午的时间留出来给你,等一下,我把灵车的司机电话给你,你和他谈,价格大概在600块左右,包运送。”
挂了大永表叔的电话,我哥如释重负。
飞哥说他已经联系了懂看日子的先生,建议13号火化,15号送下地。“回头要给两包烟,这个钱不能省。”飞哥说着,拍拍身上的呢子大衣。
我哥随手拿过一条烟,取出4盒给飞哥,“这事儿,你费心了。”
“没事啊,都是自家的事儿。对了,殡仪馆的事情联系好了吗?”
“大永表叔说等一下发电话号码给我,现在还没有收到。等一等吧。”
“大永能帮不少忙,不能只电话说,得上门,带烟,这是基本的,其他的,另说。”飞哥点燃了一支烟,“他说是回头发给你,其实就是等你找他呢。”
我哥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说,“飞哥,你陪我一起去吧,十多年没有见过大永表叔了,怕说不好。”
“好好好,现在就去,这事儿,他这里能解决一大半。”
“带多少烟?”
“先带一条吧。”
3
他们去找大永,我跪在父亲身体旁边的麦草上,不停地给父亲烧纸,提拨油碗里的灯捻,以保证灯光长明。
在我们那里,作为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是不用参与这些事情的。我跪在那里,泪流不止,想念我的父亲。
对面的墙壁上,多年前涂上的白石灰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和黄土。中间一个挂钩挂着的镜框里,装着我们一家人的照片,大大小小的。那里面有父亲在长城上的留影,有在我哥新居里和母亲的合影,有父亲在家门口油菜地里的留影……看着那些照片,想着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想到那照片上的主人公再也不会站起来,拍拍我的肩问我冷不冷了……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我跪得太久了,新买的护膝有点小,勒得我的小腿血流不畅。跪累的时候,我就不停地挪腾。母亲知道我膝盖不好,一边哭一边推过来一把小椅子,让我坐。
我刚坐下一分钟不到,邻居家的一个嫂子跑过来,对我说,“你是孝子,不能坐椅子,要坐也得坐麦草上,这些天都是……”闻听此言,我赶紧滑坐到麦草上。母亲解释道,“他腿不好,跪久了受不了,我让他坐的……”母亲说着,从身后扯过来一堆麦草,“垫高一点,坐着好一点。”
我哥从大永家回来,表情轻松多了。
很多事情都谈好了,就连13号火化的时间都确定好了。
“明天下午去看棺材,弟弟,我们一起去。”这关系到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的居住,这个事情我必须去。
亲友们陆续前来吊唁烧纸,按当地风俗称为“烧倒头纸”。远亲近邻,通常都会赶来。姑姑、姐姐这些至亲,更是第一时间就到了。人还未至,那悲恸的哭声已穿透清冷的空气,远远传来。那哭声如泣如诉,不是影视作品里的表演,是现实生活里,真真切切、撕心裂肺的永诀之痛。
姑姑和姐姐哭得肝肠寸断,我亦是泪如泉涌,泪珠簌簌滚落,无声地湮没在金黄的麦草里。我垂着头,从那交织的悲声中,努力分辨着来者是谁。
我哥拿着父亲的身份证等证件,准备去派出所办理相关证明。临走时,我向他要了父亲的身份证。“拍个照,留个念想。”我低声说。
证件照上的父亲,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慈祥依旧。我按下拍摄键,只看了一眼屏幕,便迅速熄灭了它。手机里存着太多父亲的照片,此刻,我却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
哥哥临出门前,搬来一个立式取暖器,像风扇的那种,放在离父亲身体一米开外的地方。他打开开关,对在一旁陪着母亲的大姐说:“这儿冷,开着暖和点。”我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感受着室内约莫三度的寒气,想到后天便是火化的日子……终究还是把话咽回了喉咙深处。
家里的人越聚越多。磕头的,烧纸的,哭丧的,商议后事的,送来花圈的……院子里、大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父亲是方圆十里公认的老好人。他离世前,天气预报本说近日有雨,可他走后,天气却悄然转晴,气温也略有回升。
姐姐哭着说:“一定是爸心疼咱们,不忍心让大家在寒风冷雨里送他……”
听闻此言,我的泪水再一次决堤。
4
我哥很快办妥了父亲的死亡证明。操办酒席的厨子是我哥的同学,在附近乡邻中素有口碑,找他来办席,是顺理成章的事。
厨子提供了两种方案:一种是全包给他,主家只需按桌付菜钱;另一种是他开菜单,主家自行采买,他只收取劳务费。
经过主事人和几位亲友商议,决定采用第二种方式,主要是为了确保饭菜质量。
在农村,办大席若菜品不佳,极易遭人非议。我们定的酒席规格不低,自然期望有好的效果。
当天下午,厨子开好菜单,经确认后,事情便基本敲定。虎子问我:“这么要紧的事,你不去盯着点儿?办白事,酒席可是大头开销……”
“不用,我哥做主就行。”我比虎子更了解我哥的为人,便这样回复他,“我哥办事,我放心。”
按当地风俗,丧事期间要陆续招待亲友三到四天,只是每日标准不同,以送葬当天的规格最高。
喇叭班的班主也来了。他介绍行情:“现在市场价是三千块一场,点歌另算。要是点哭灵,五十块一首。演唱者给逝者烧纸时,还得另付三十块一个人……”旁边一位邻居听了,立刻插话:“不对吧?昨天隔壁村那场,点歌三十,哭灵烧纸二十……”
“水平不一样嘛!草根歌手也分档次的。”班主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最近是旺季,我们忙得很。这点小钱就别太计较了……我们班子的价,两千也做过,六千也接过。这回收三千,是看飞哥面子,他介绍过不少活儿给我们。这点歌的小钱,就别太在意了……”
“差不多,三千这个价合理。点歌钱横竖是亲友自愿出的,一人多个十块二十块,不算啥。”飞哥适时递上一支烟,“说定了,你们可得准时到。”
“那是自然!干我们这行,守时守信是根本。” 班主拍着胸脯保证。
十一号下午,我和我哥坐上了大永表叔的小车,去附近仓库看棺材。
十二月的北方农村,除却麦田里稀疏的绿意,满目皆是枯黄。大永表叔多年未见,头发依旧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乌黑油亮,显然是染过的。他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呢子长大衣,一条格纹围巾系得颇有风度,与记忆中相比,变化甚微。年近八旬,思路却依然清晰。
车上,大永表叔侃侃而谈他经手的几笔棺材生意。“上回是个安徽老板,要得急,店里正好有口别人预定的‘666’,就先匀给他了。那棺材是真漂亮,价钱也高,一万八。人家有钱,以前搞房地产的,老爷子突发脑溢血走了。这回给你们介绍的这家,按以往行情,少说也得一万三。昨天老板还咬定一万呢,我好说歹说……待会儿你们看了实物就明白了。”
仓库离我家不过五公里路,转眼即到。棺材店的老板已候在门口。仓库门一开,六口棺材赫然入目。
明知这只是木头打制的崭新空棺,可一踏进去,一股阴森之气便扑面而来,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带着异样的沉重。
老板指着仓库里最高大的一口棺材说:“刘总推荐的就是这个。以前卖一万三的,刘总昨天来电话,说应了你们八千五,不能让他难做……行吧,我也认了。”
我和我哥对此毫无经验。眼前这六口棺材中,大永表叔推荐的那口确实最为气派。老父亲辛苦一生,给他一口好棺,似乎也是应当。但我心里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