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隆冬凌晨，父亲溘然长逝。在北方乡村特有的丧葬习俗与复杂人情网络中，长子“我哥”扛起了治丧重任。从凌晨咽气时的仓促准备，到联络主事人“大军”、协调墓地（借助“商人”表叔大永的“门路”）、购置高价棺材、聘请喇叭班、筹办酒席，每一步都交织着乡规民约、精打细算与人情世故。守灵期间，“我”在麦草上追忆父亲，目睹人情冷暖（如善良的“二哥”）。下葬前夕，“挑柳枝”的礼俗意外引发长房（嫂子）与家族传统的冲突，最终在妥协与暗流中平息。送葬当日，冰冷的仪式后，归途需遵循“禁言莫回头”的古训。当父亲最终长眠于母亲选定的麦田，繁杂的丧事接近尾声时，主事人飞哥的电话再次响起——寒冬，这个村庄里老人难过的坎，又带走了一位邻居。生命在肃杀的冬日里，完成了一场沉重而充满烟火人情的轮回。
1
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邻居家的飞哥正一脚踏进我家大门。
几分钟前，母亲给他打了电话，说父亲怕是不行了。飞哥是我的堂兄，也是家族里的大哥。
那时是凌晨五点，乡村已在晨曦中苏醒。六十三岁的飞哥亦是如此，若非母亲的电话，此刻他该在自家院里打着太极，录下视频，配上音乐，发上抖音。
父亲已穿好寿衣，一身黑衣衬着金边领子，静静地躺在铺满厚厚麦草的地上——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就在飞哥跨过门槛的瞬间，父亲紧握着母亲的手，悄然垂落。
飞哥见惯了生死，亲历过家族中大多长辈的离世。他平静地开口：“眼下有几桩事得赶紧办：墓地、棺材、喇叭班子、风水先生、厨子、殡仪馆……还得找个主事人。这摊子事没个主心骨不成。不过，这人倒也不必找，咱这儿办白事，都请大军。”
大军是村东头刘家的壮年汉子，约莫五十五岁。早年办了养鸡场，是方圆几里有名的企业家。后来受环保政策影响，鸡场被迫关停。祸不单行，次年他妻子又突患中风，至今失语。
“既然都请他主事，咱家也不例外。等天亮了，大孝子带上烟去请，一般不会推辞。”飞哥说道。
这时，邻居家的另两位堂兄堂嫂也相继赶来，加入了商议。堂兄虎子提议：“如今白事兴用电子花圈，打上孝子孝女的名字，在门口播放。价钱不贵，好像一个一百块左右。需要的话，我帮着联系。”
虎子是我一位堂妹的丈夫，是招赘的上门女婿。他年长我四岁，堂妹却比我小两个月。按本地风俗，他得唤我一声哥。
“要得，要得，麻烦你联系一下。”我哥听了虎子的话，连忙点头。
我们兄弟俩在村里算是条件不错的，父亲的身后事，断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我哥是大孝子。在乡下，这等事，自然由他拿主意。
“我认得个喇叭班，不知这会儿有没有空。等时间大致定了，我再跟对方联系，问问价钱和具体流程。”飞哥常年在家，对红白喜事的门道一清二楚。北方的冬天，是老人难熬的一道坎，熬过去了，便又能活过一年。因此，年关前后，常有老人离世。
“还有墓地得早些联系，殡仪馆那边也是。等火化时间定了，就得叫他们上门。按老规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走了，至少得在家停灵一周。你们都在外头工作，看看能不能尽量缩短些，五天行不行？毕竟在外地的孙子孙女们要赶回来，还得赶回去……”
“墓地我联系过了，公墓没地方了。是不是先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等公墓有空位了再迁？”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我哥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公墓中心。
“这事啊，你得找大永，村西头那位，咱得叫表叔。他有门路，你一说他就明白。”飞哥接过我哥递的烟，胸有成竹。
大永是我的远房表叔，曾当过村小的校长，后来下海做了包工头。村里第一栋两层小楼、第一辆小汽车、县城里第一套房子，都出自他家。早年，算得上是村里的首富。表叔年轻时风光，两个儿子，一个考上了八十年代的师范，一个在他扶持下也做了小包工头，都算有成。因膝下无女，夫妻俩总觉遗憾，后来领养了表婶（大永表叔的妻子）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论辈分，那女儿该叫表婶表姐，阴差阳错却喊了“妈妈”。兴许是这名分上的错位，这女儿养成了傻气。到了婚嫁年纪，迟迟无人问津，又成了表叔表婶的心病。听说后来花了三十万嫁妆外加一套房，才勉强嫁了出去。至于日子过得如何，便是各人的造化了。
“父亲生前说过，想葬在爷爷奶奶附近。可如今土地都流转了，能不能安葬在自家田里，还两说……”我哥忧心忡忡，怕完不成父亲的遗愿。
“放心，放心，你跟大永一说就成。他比我懂，我怕说不周全，还是你直接联系他。”飞哥笃定地说。
正说着，有人进来通报，外头有人送花圈来了。我哥赶忙迎出去，是做花圈生意的。来人开门见山：“电子花圈，你们兄妹四个，需要四个。每个租金一百，治丧期间都能用。”他递过一张文字样本，“按这个格式提供孝子孝女名单就行……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电话，若还有其他人要订花圈，让他们找我……”
“你就是虎子介绍的那位吧？”我哥想起虎子方才的提议。
“是的是的，亏得他及时说，晚一步我就去别处了。”
我哥提供了相关人名，郑重道谢，送走了花圈商。
2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准备等天亮了给大永打电话的我哥，却突然接到了大永的电话，“你飞哥给我说了你这边的情况，我呢，就帮你垫个话，你花几百块钱，省几千块。”
“表叔，你细说，我应该怎么做？”
“表叔是在外面闯的人，说话直来直去，我帮这个忙呢，替你省几千块，但是你呢，要花几百块钱，两条烟是少不了的。”
“当然，那当然。”我哥原本哭丧着的脸，被逼得讪笑了一下。他一定是想起了刚才飞哥给他说的，“大永表叔啊，是个商人，他虽然家有万贯，已过古稀之年，但他仍然保持着年轻时赚钱的欲望，在他看来啊，一天不赚钱，就是在亏钱……”
“你呢，办妥了死亡证明之后，到公墓中心找某某某，我回头把电话给你，你就说是我介绍的，找他给你开个证明，这个证明上呢，是有墓地相关信息的，但是这个编号呢，是虚拟的，实际上不存在的。他们公墓原来是要5000块一个的，现在他只收你2000给你办个证明，有了这个证明，你就可以去办理火化流程了……对了，你有没有联系殡仪馆？如果没有，我这边有个灵车资源，他不仅有灵车，会开灵车，对流程很熟悉，关键是殡仪馆有人，可以提前给预约好，到了之后，就可以直接上炉，几乎不用等……”
我哥听了大永的一番话，感觉是真的有点懵了，皱皱眉，讪笑着说，“太好了，表叔，你一下子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问题……”
“这没啥，听说，你这边还准备给你父亲葬到田里？如果这样的话，还要买个棺材……”
“现在土地都承包出去了，不知道别人让不让埋葬，毕竟，现在青苗都长得正好。”“这个没啥，别说是承包了，就是以前各家各户的地，遇上这样的事情，也得让路啊。买棺材的话，准备买555的，还是666的？你父亲德高望重，你们家经济条件也不差，我就不推荐333的了。”
“我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我哥是真不懂，我也是真不懂。
“333、555、666都是代表棺材木的厚度的，6是最好的，棺材大，材料好，之前，我介绍了一个表亲去买，花了1万三千多，我们是一个村的，你父亲又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和他说说，666的，8500卖给你一口。如果你认为可以，约个时间，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