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丽
湖南的早晨,常从一碗米粉开启。雪白细长的米粉卧在猪骨汤里,一勺碎肉末,几点葱花,再加些辣萝卜干,一碗下肚,额头冒汗,痛快淋漓。而北方的清晨常由一锅咕嘟的小米粥唤醒,黄澄澄的粥面上浮着亮晶晶的米油,这对嗜辣的湖南人来说似乎少了些吸引力。
我第一次喝小米粥是在北京朋友崔华家里。
认识崔华是在2002年的深圳。我和她、阿英、陈明香同在文锦渡一家果汁公司做促销,挤在一间宿舍。崔华与我同年,另两位稍大一些。只干了一个月,已忘记什么缘故,我们竟没拿工资就都离职了。虽各散四方,但短暂的相处却让我们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我在上梅林南鹏百货卖红酒,阿英推销白酒,崔华在华润万佳当收银员,陈明香失联了。我们三个一到周末就相聚,聊工作生活,说来说去其实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后来有一天,崔华说她要去北京。
再后来我辗转到了松岗,那时没有手机,工作不稳定,住处也漂泊不定。我们三个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吹去了不同地方。
2011年,QQ兴起,一天,我试着输入崔华的名字、生日和她常念叨的家乡“甘肃陇南康县”,系统转了几圈,跳出一个头像:扎着黄色马尾,戴着大墨镜的时髦女郎——是她,再熟悉不过了。我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遍才发出留言:“崔华,还记得文锦渡的宿舍吗?我是阿丽,我在深圳很想你。”
第二年夏天,崔华来中山出差,特意绕道深圳来看我们。我们约在阿英那里汇合,挤在一张床上说了一宿的话。
2013年,先生去北京出差,邀我同去。我立刻打给崔华,她开心极了:“来我家!我陪你逛北京!”到她家那晚,我们又像回到了文锦渡的宿舍,躺在床上聊到深夜。她讲起初到北京的艰难:举目无亲、住地下室、被黑中介骗过押金等等,这一切都不敢告诉家里,最艰难时只好煮一锅小米粥度日。
我们聊到很晚,我醒来时,厨房飘来了浓郁的米香。崔华系着围裙在忙碌,她把土豆、胡萝卜切成小粒,在平底锅里煎出“滋滋”响的金黄面饼。“北方人都爱这么吃,”她把饼摞在盘子里,“配上小米粥,真是绝了!”那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面上凝着一层油皮。我学着她的样子,就着咸菜咕噜噜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2015年,我弟因生意需求,在网上找到了河北一个钢管生产源头厂家,订货时对方要求先付几万定金。湖南距离河北路途遥远,实地考察要花费不少费用,但不考察就贸然支付费用又不放心。崔华听后,二话不说叫上朋友一起从北京过去考察。“你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
今年夏天,我和先生陪父亲去北京看天安门,圆父亲一个愿望。行前告知崔华,她立刻发来好几种攻略,提醒各处都要预约,甚至要了我身份证号去抢票。想到她开着店,有孩子要接送,我婉拒了。但第二天下午,她还是一忙完就陪我们逛恭王府,第三天又执意开车陪我们去遥远的八达岭长城,还细心备好面包、水、水果和一次性雨衣。离开北京那晚,航班因天气一再延误,凌晨才能抵深。她反复叮嘱:“下飞机一定给我留言!”
返深后,我家厨房也常备着小黄米。每次熬粥,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总会想起崔华当年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的样子。湖南的米粉固然鲜美,但北方的这碗小米粥里,熬着更绵长的滋味——那是经得起时间淘洗与分离考验的情谊,是岁月冲不淡的牵挂。
崔华,我亲爱的朋友,你就像这小米粥,暖心又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