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鸿
(接上期)
从王来任《展界复乡疏》送出那一天起,张文书似乎每时每刻就与一股不祥之兆相伴——他总是感觉,这一纸奏疏将会给王大人带来什么。他只能在内心里千万遍念“阿弥陀佛”,祈请护佑。可是,这种不祥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无可阻挡。
蒙王大人厚爱,从受募门下,跟随他出宫廷,赴顺天府,而郧阳,再广东,不觉已过十年时间,眨眼而过,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亲历了他为官之道上所经的各种坎坷、艰辛。从北至南,作为一个已过天命之年的人,王来任的身体日益走下坡路,而仕途的波折,也已经逐渐显现——此前,对广东积弊的大力整治,王大人动摇了广东各方利益,已经树敌一大批,许多人扬言,“要拿下王来任的人头”。当然,这不会让王来任所畏惧。
王大人甫到广东,水土不服而卧病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张文书的内心几多挣扎,希望王大人能够考虑自身安危,多加自我保护,睁一眼闭一眼,确保任期结束,早日回京,卸甲养老。然而,要说了解王大人,又非他莫属。他深深知道,对于呼吁终结迁界政策,尽快复界安民,王大人是较上劲了,谁也不可能说服他,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他。
“广州城再好,也可能是王大人仕途的最后一程了。”张文书不止一次跟陈通聊起内心的忧虑。
“这个官不做也罢,我倒希望王大人早日离任,我们护送他回京。”陈通这位半路加入的小弟,摩拳擦掌道。
两位忠实追随者的忧虑,也是有所根据的。王来任频密的奏折,大刀阔斧革除广东官场、社会的积弊,不仅触痛了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团伙,也让朝廷多个部门对他产生了看法,尤其是户部,多次批驳王来任的建言,但是,碍于皇上并未对其有不满的表态,下面也不敢轻易动作。
当《展界复乡疏》送达京城,呈入朝廷有关部门之际,引起一片哗然。据说,户部阅毕,有人断言:此王来任,好大的胆子,怕是死期将近矣!
这个断言,谁说没有道理?!——禁海迁界,本是国家大计,海防战略,你一个巡抚之身,深受浩荡皇恩,封疆守土,不是为朝廷分忧,加强巩固海疆铁壁,反而直陈迁界之弊病,甚至同情迁民,这不是彻底否定朝廷的决策吗!
这份奏疏引起的震动,在宫中连续发酵。康熙皇帝听了各方报告,龙颜大怒。
康熙六年十一月(1667年12月),广东巡抚王来任“自陈不职”,而被革去巡抚之职,回京等待处理。同时,他的前任、升任广东广西总督的卢兴祖也牵连被革。
王来任被革职,广东官场极为震动。有为之惋惜的,有为他鸣不平的,更多是明里暗里拍手称庆的。而老百姓则不同,知道王大人被革职,广州城里城外,许多人打听到巡抚住处,要当面感恩他,为他送行。
然而,和上任之初一样,王来任谢绝了各种求见。他对身边二位随从说,切莫走漏风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王某人愧对广东百姓啊!
又道:我这一去,再也不能为广东百姓做任何事情了。而广东沿海百姓,仍然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苦难当头,展界之事一日不实现,辽阔海疆不通航,万顷良田不复耕,盐场不生产,我一日不安啊。
(未完待续)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