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回家看望父母呢?是真的记仇吗?这是我此次深圳之行迫切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初一早上,我们一路南下,宛如一群候鸟。到了赣州服务区,我们纷纷脱下棉衣,换上旅游鞋。岳父一路上既兴奋又急切,并没有我们担心的那么折腾人,只是一到服务区就问还有多久到深圳。路上,我们接到玲子微信,她们一家在南山区一家老字号品牌酒楼恭候我们。
晚上八点,我们进入深圳市区。一路上,我无数次想象见面时岳父和岳母对着玲子的场景,是抱头痛哭,还是责备埋怨?然而,见面的情景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岳父一边回应着玲子夫妇的问候,一边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角,说是被风吹了眼睛。岳母则拉着巧巧问长问短。入座后,大家相互寒暄,岳父的目光不停地在玲子一家人身上扫来扫去。岁月如刀,毫不留情地在玲子和王大宇的额头上刻下痕迹,毕竟他们夫妻也已人到中年,不变的是王大宇依然“聪明绝顶”。大家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巧巧都比她妈妈高出一个头了。
吃饭时大家纷纷举杯相敬,岳父岳母也以茶代酒,挨个向我们这些晚辈祝福。可玲子和巧巧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喝点茶水,却从不参与敬酒,就连筷子也很少动。一连几餐均是如此,不由令我生疑。后来玲子告诉我,巧巧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东西,马上要参加中考,怕长胖了考体育时跑不动。我说巧巧又不胖,没想到巧巧说自己都一百零四斤了,而她的同桌比她还高,才九十多斤呢!席间,我帮巧巧斟满饮料,让她也敬敬大家。玲子立刻阻止,说自己不带巧巧回老家,就是不想让巧巧学这些繁琐的老传统。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一餐,玲子点了一桌子菜,颇有粤茶点心的味道。我尝了几道便不愿再动筷子,这些菜味道清淡还带着甜味,而我们江西老表可是无辣不欢的。岳父平时很爱吃辣,今晚却吃得津津有味,并不停地以饮料代酒敬大家。吃完饭,岳父看似不经意地问玲子,这顿饭要花不少钱吧。说时,把手伸向棉袄口袋。玲子赶忙将父亲的手摁住。
第二天,玲子邀请大家去家里看看,我看到巧巧的书桌上摆满了中考科目的打印卷,左上角还写着当天的日期。王大宇告诉我,玲子专门买了台打印机,每天给巧巧打印练习卷。这时,我想起妻子曾跟我说过,自从巧巧上幼儿园后,玲子就辞去工作,专心陪读。巧巧要学什么,她就先自学,等自己弄懂了再辅导女儿。以致巧巧学过舞蹈、游泳,却从未参加过文化类辅导班。看到满墙的奖状,岳父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不时地夸奖巧巧聪明会读书。此刻,我恍然大悟,这就是玲子十多年没回家的主要原因吧。心中的疑惑虽已解开,但内心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教育真的要这么“卷”吗?
深圳气候宜人,住得也舒适,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不能按时吃到早餐。为吃到称心早餐,我们每天都要在大街小巷之间寻找早餐店。在烟火人间深处,我们邂逅了两棵榕树,一棵625岁,另一棵225岁。明清两朝已在历史的车轮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两棵榕树历经风雨,沧桑依旧,长须飘飘,倔强挺立。岳父像个朝圣者,凝神伫立在大树面前。刹那间,我仿佛看见岳父与两棵大树融为一体,我站在大树下,默默感受着他的安抚与荫蔽。其实,在我心里,岳父早已成为了我的父亲。在我第一次进妻子家时,意外地从妻子爷爷口中得知,两家祖辈竟是莫逆之交,岳父是我爷爷的义子。只是我7岁时,爷爷去世了,两家的来往就此中断。回家后我告诉父亲这些,并惊喜地从父亲那里得到证实。这世间之事竟如此巧合,如果爷爷泉下有知,他该多高兴啊!
七年前,随着父母相继离世,我一下子仿佛失去了依靠,整天失魂落魄。看到我每天这个样子,岳父安慰我说,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谁也躲不过。从那以后,每到周五晚上,岳父都会给我发来信息,让我周末去他家吃饭。只要得到我确切的答复,无论我们一家什么时候到达他家,岳父都会在门口等候,大冷天也不例外。那时的岳母,早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了起来。
如今,岳父岳母都已年近八旬,无需二老开口,每个周末我和妻子都会前去陪伴。在平淡的时光里,他们早已成为我们心底最温暖的牵挂。岳母总是笑着告诉我,得找点小事让老头子忙活,不然就爱挑她的刺,横竖都能找出些不是来。虽是嗔怪的语气,可那眉宇间的笑意,却藏着一生的深情。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会陪着二老逛逛超市,挑些老人爱吃的点心、新鲜的蔬果。或是前往公园漫步,看绿树成荫,听鸟鸣婉转,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和妻子会带着岳父岳母走进自然,去采马兰、打竹笋。岳父特别喜欢打竹笋,那股子专注和兴奋像个孩子似的。我和妻子心照不宣,总会把路边那些容易够到的竹笋故意留下,好让岳父一展身手。这时,我们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岳父津津有味地拔竹笋。他的动作虽不再敏捷,可眼中的光芒却格外明亮。那一刻,时光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我在心底默默祈愿,就让时间定格在此刻吧,让这样的美好再多停留一会儿,再多陪伴他们一些岁月。
小巷深处,我们还遇见了一座吴姓祠堂,与一条吴氏的支流不期而遇。我突然想到,我们这一群人,祖孙三代行走在深圳的小巷子里,不也像是一条流淌的溪流吗?因为有岳父臃肿的身子和沉重的脚步,我们这条小溪流得很缓慢。为了与玲子一家这条支流汇聚,我们从江西流到了广东。
老人的身体状况如同天气一般难以预测,这次好不容易带岳父出来一趟,肯定要四处转转。每次出门,岳父都要叮嘱我们,不要让玲子一家陪同,以免耽误巧巧学习。为了让一家人多在一起聚聚,在深圳的每一天,我们都会邀请玲子一家一起吃个晚饭。深圳是个海边城市,到了这里自然要看看大海。那天我们带着岳父来到西涌海滩,打算参观天文台后再看看大海,可是一到天文台景区,只见售票亭旁,等待观光车上天文台的人排成了多条几十米长的长龙,台阶上的行人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无奈之下我们只好“下海”。海浪一波接着一波,翻卷着涌上沙滩,我不禁连连后退,心中满是敬畏。岳父平静地坐在岸边眺望大海,宛如一尊有磁性的礁石,而我们则始终围绕在他身旁。那一刻,我觉得有父母在的日子真好。
初三上午,我们决定前往深圳湾公园。深圳与香港隔海相望,岳母陪着岳父走走停停,时不时坐在公园路边的条凳上休息。岸上游人如织,成群的海鸥、海鸭在岸边觅食嬉戏。海亮扫了辆共享单车悠然自得,我和妻子、阳慧则边走边拍照,眺望香港,欣赏大海和海鸥。三三两两的孩子在牵着风筝奔跑,我们也像岳父岳母手中的风筝,时不时与他们通电话,生怕他们走散。海亮骑着小黄车,隔段时间就“飞”到父母身边。在深圳的每一天,我们无论去哪玩,都会先考虑岳父是否方便,并且征得他的同意。人到中年,行事总是要先顾及老人,如此一来,便难免会委屈了年轻人。有时我们只能兵分两路,我和妻子带着岳父岳母,去那些行程舒缓、方便休憩的景点,让孩子们自己选择去玩的地方。
转眼就到了返程的日子。我们开车离开深圳没多久,玲子就给她姐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疑惑,问她床头柜里是谁放了这么多钱。岳父接过电话,缓缓地说,两万块是给巧巧这十年的压岁钱,另外两万是给你们贴补家用的,王大宇一个人挣钱不容易,家里吃穿用不要太节省了,该花就花。岳父的声音中透着关切,平和又温暖。放下手机,岳父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轻松惬意。看着岳父欣慰的神情,我也由衷地感到开心,这次深圳之行,一路的奔波与劳累,此刻看来都是值得的。我深信,天下的父母都一样,谁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呢?
相比去时的行色匆匆,我们把返程节奏安排得格外舒缓。一半为岳父的身体考虑,一半为了我们沿途欣赏风景。我希望与岳父和岳母一起的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