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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我们INT(4)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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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风·文学名作中的深圳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在等谁?我也在问自己。记得那个专写现代诗的酒友在雨中曾两天两夜踯躅在那条小巷里,我问他:“你在等谁?”他说:“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般结着忧怨的姑娘。”他说这话时酒气熏人。我等谁呢?我对黑影说:“我等你。”

黑影没有说话,我们都很久没有说话。

我的眼睛盯着那两条青蛇,我觉得它们不应该老是呆在那里。

我跟着黑影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沙发便什么也没有。

我问黑影:“为什么不开灯?”

“我喜欢这样。”

“我也能看得见你。”

“是吗?我也一样。”

“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房间?空落落的。”

“我已习惯了。”

“你应该是个女人。”

“我本来就是个女人。”

我看见黑影走向床边,我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很迷人。不一会儿黑影变得赤条条地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胸脯并不扁平。黑影贴在我的身上,她那光滑的脖子撩起我的一种骚动,我发现她的眼睛很像倒映在雨中的霓虹灯。我一把将她抱起,她发出一声呻吟。我听见我背后有蜈蚣发出的沙沙声,我把她抱得更紧,我对她说:“你房间里好像有什么。”

“没有什么,是我的呼吸声。”

“也许是吧。”看着她躺着的光洁身子,我浑身燥热,我有一种欲望,我发现往日的那些紧张、疲倦、孤独、恐惧的感觉,在这光洁的身上才能得到解脱。

在我毁灭一切的冲击下,她的身子扭曲成一团,我觉得她有些可怜,她的眼睛里流着泪。她用力地扭曲着,我把她抱得更紧,我不愿让她从我身边离开,让她离开了那些可怕东西又会向我走来,我不能让她走开!

“起床,要去加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看见李树的头伸进我的蚊帐里。

“你做什么白日梦?你不想加班啦?”

我一惊。

“快迟到了,我先走。”

我清醒过来,对李树说:“你先走吧。”

我浑身燥热,摸摸身子,衬衣上竟浸了一层热汗。

那梦中的情景还没有消失干净。妈的,我怎么做起这种梦来了!我是否该回去了?

罗文岗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的一个角落,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光把他的身子切为两半,只有那一明一灭的烟火,才能映照出他那被夸张了的忧郁的脸孔。

咖啡色的感觉,咖啡色的思维。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觉得与他无关,甚至相隔很遥远。

他知道自己是孤独的。

比《百年孤独》更孤独。

在烟雾里他在想着客家妹汤细的那双眼睛,那双默默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使他从不会感到孤独。

“真不该去给她请假,不该。”他摇摇头。

客家妹回家去了,说好是十天之后会回来,但一去整整一个月。这个月里罗文岗有半个月的晚上是独自一个在这咖啡馆一角度过的,每个夜晚他都在这里遗下无数的烟蒂,他想把这稠重的夜幕灼穿。

他把一个烟蒂摁灭,把头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他感觉着汤细那双若有若无的眼睛。

今天,他接到了汤细的来信,信纸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信上告诉他,她不会回来了,她已嫁人了,在她的肚子里有他的种。他想起汤细告诉他,在她的家门口有一棵被蛀空了一半的百年大树,这棵树没有死,还很茂盛。真的有这么一棵树吗?就在那个不断下着雨的夜晚,汤细穿着红筒裙和他一块坐在这个座位上。

他抚摩着汤细的那双发烫的手,汤细的黑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的家很远吗?”汤细问他。

“不很远,坐两天火车便到了。”

“我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以后会有机会的。”

“你家里有妹妹吗?”

“没有。”

“你最大?”

“最小。”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家里人会生气的。”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你父亲到底是多大的官?”

“你猜。”

“局长?”

“太小。”

“部长?”

“太大。”

“那是什么?”

罗文岗没出声,接连喷出几个烟圈,他的思想在烟圈里和汤细捉迷藏。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罗文岗对汤细说,“你猜这词是哪部书的?”

“《红楼梦》。”

“你喜欢小说?”

“别忘了我是高中生。”

“你看过《百年孤独》吗?”

“没听过。”

“《红楼梦》是中国的《百年孤独》。”

“是的,我觉得《红楼梦》里的人都挺孤独的。林黛玉就很孤独。”

“我不只是指这些,我觉得《红楼梦》也是魔幻。”他没有说下去,他对汤细说,“你的眼睛很美。”

“你说魔幻是什么?”汤细很固执地看着他。

“魔幻现实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是什么?”

“是你的眼睛。是你眼睛里面的东西。”

“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别这样说。”

汤细没有说什么,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沉沉地说:“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罗文岗笑了笑:“我也一样。”

“我父亲来信,要我回家。”汤细说这话时眼睛很忧郁。

“你要回去吗?”

“是要回去的。我知道我父亲的脾气。”

“那你先请假十天,回去看看有什么事。”

“我是这样想的。”

“不会有什么事吧?”

汤细摇了摇头,眼睛却湿润了。她对罗文岗说:“坐到我这边来好吗?”

罗文岗走过去,汤细轻轻把头靠在他的怀里说:“我家门前有一棵被蛀空了一半的大树。”

“是枫树吗?”

“是百年榕树。”

“还活着吗?”

“活得极茂盛呢!”

“有机会一定要去你家乡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那里穷。”

“你们家乡一定很不一般,要不怎么能养出你这样的美人儿,地灵才人杰。”

汤细在罗文岗臂上轻轻咬了一下,罗文岗第一次吻了她。

那晚,就在一幢四十层高楼的第二十八层的一个双人房里,汤细抱着棉被嘤嘤地饮泣。罗文岗为刚才过于粗暴的举动感到不安。

汤细对站在窗口的罗文岗说:“这是我的第一次。”

罗文岗默默地站在窗前,他第一次对这车水人流的都市感到厌恶。

“先生,要点什么吗?”服务员殷切的问候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文岗摇了摇头。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