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我的座位,看着那些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的产品,我就感到好像是医生的钳子在向我嘴巴伸来,像要拔我的牙齿。
我抓住每一个向我流下的黑疙瘩,这些黑疙瘩在我的掌下砰砰作响。我不愿承认我们又回到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
不一会儿我身边也堆起了小山般高的坏机,坏机身上无一例外地也贴着INT字样!妈的,这样干下去我们每个人迟早也会INT。
客家妹检验着的收录机突然“砰”地冒出了火烟,吓得她尖叫一声想抓扑到谁的怀抱里,后面的修理工张开双臂,结果李树在他头上重重地击了一布锤。当发工资时,李树的勤力奖整整比别人少了八十元。
下班走在这条水泥路上时,好像比上班时亮堂许多,这无疑是在厂房待得太久的缘故,眼睛还一时适应不了这强烈的光线。
建筑工地的旗帜依然很白,我张开双臂想做一种飘扬状,刚把双臂张开,才发现我完全没有这种兴致。
我头脑里还摆脱不了那些穿山甲的形象。
李树这小子还是很女人味地扭着屁股。从他那扭着的屁股来看,你会觉得他兜里一定揣着够吃半年的饭票。
我把路旁一个光耀刺眼的空罐头踢得“哐当哐当”作响,这空罐头好像专门等待我这一脚似的,很引人注目地响亮着跳过去,在离前面姑娘们的几步之远时,我认为它会停下来,想不到它竟情绪昂然地蹦到客家妹那红筒裙下面。
李树这小子兴致勃勃地跟上去又补了一脚,那空罐头越发放肆地蹦跳着接连碰了几个姑娘的脚跟,末了,却惹来那些姑娘们用十几种方言汇集起来的一顿咒骂,随着这一顿咒骂,李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着。李树懊丧地把那个惹是生非的空罐头掷在路旁的黄泥堆上,黄泥堆散发出来的泥腥味并不难闻。
李树的背后不知贴着什么,我认真一看,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哈哈大笑,要是以前遇到再好笑的事情我也不会在他人面前这样哈哈大笑的,何况面前还有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们。总之,在李树茫然地看着我,待我把贴在他身后的那张小方纸揭给他看后我仍然在哈哈大笑着,止也止不住。待他看清楚那是写着INT的小方纸后也突然跟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比我笑得更洪亮,更有气派,而且边哈哈大笑边把那张写有INT的小方纸贴在脑门上。周围那些原来惊奇地看着我们的修理工们也被我们感染得断断续续地一个跟着一个哈哈大笑起来,不一会整条水泥路都喧嚣起哈哈的声音。我发现那个脖子上趴着一块疤的修理工笑得很难看,这使我很恼火。我使劲让自己不再笑,而嘴巴却不听使唤地依旧哈哈不停,我看见李树用手顶住嘴巴,他也不想让自己再笑下去,但嘴巴同样不听使唤地哈哈大笑着,我还发现工友们的嘴巴也在不听使唤地哈哈大笑着。我觉得这样笑很苦,五脏六腑都挺难受。
前面的那群姑娘早被我们那像被惊动了的鹅一样在伸长脖颈向天空发出声音的荒唐举动吓得消失了踪影。
李树笑起来远比他们有气派。这小子竟然愿陪着我笑,与我分担这笑的痛苦,而且笑得比我更无厘头、更嘹亮。我一下子发现他是个很有侠义心肠的男子汉,很有哥们的那种意思。我突然发现我不愿借饭票给他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在我们都哈哈大笑之时,我把我那半个月的饭票全都塞进了他的兜里。
我看一眼那飘扬的旗帜,那旗帜依然白得发黑,只是从它上面飞过的一只鸟儿还很白很白。
我躺在床上看罗文岗在阳台上练拉力器。随着拉力器的一张一合,他的臂膀便会爬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乌龟”来。他搬来和我们共住时,他的拉力器才两根弹簧,现在多出了三根,但他拉起来仍从容得像在搭积木。
罗文岗是A线的组长,听说他有一张什么文凭才聘用他的。除了港方厂长外,全厂就他敢不戴厂牌。不知何故,李树把罗文岗看成是他的敌人,是不是因为罗文岗能不动声色地拉动有五根弹簧的拉力器和不时会说出“世界是幻觉”“人是一种符号”之类的使人不知所以然的话语,而令他自惭形秽?他原来对罗文岗的敌意是形之于色的,自罗文岗的拉力器多出三根弹簧后,他那明显的敌意便转为地下了。
罗文岗已把他的拉力器拉到了三百四十五次,但他仍然在拉。我知道李树这小子此刻正躲在蚊帐里面紧张地数着罗文岗拉动的次数。
夕阳把阳台和罗文岗抹得金黄。和房间里那苍白的光线对比起来,罗文岗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朝躺在我上层的李树的床板踢了一脚:“该吃饭了。”
上面没有动静。我又朝上更响地踢了一脚。
“够了!”李树不知是对我还是对罗文岗说,他正伸出脚往下爬,边爬边沙哑地唱着:“灰色,我现在心中只有灰色。”当唱到“昨夜你在谁的怀抱里”时,叭地从床上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若无其事地对着罗文岗“啪啪”拍了两下屁股,抓过我和他的饭盆,把“灰色”的歌一直唱到饭堂。
饭堂门口有几个人围着在看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我和李树也挤了进去。
为了活跃员工们的周末生活,厂部决定今晚举行歌舞晚会,届时欢迎大家踊跃参加。特别欢迎有一技之长的员工前来献艺。五月五日厂部启。
李树的脸色又在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着,声音很激动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欢迎有一技之长的员工前来献艺。”突然他把饭盆塞到我手里说:“请帮我把饭打回来,我先回宿舍。”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干吗?”
“回去练吉他。”
“你想参加晚会表演?”
“想!”
“用你的吉他?”
“是!”
我把饭盆摔到他手里说:“你别丢人现眼!”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倒过来变幻着:“你对我的吉他就那么没信心?”
“绝对没有。”
他寻找起小飞虫来,很快被他抓到了一只,小飞虫又要成为他施刑的牺牲品了。想不到他竟“叭”地把小飞虫吞进了肚里,说:“好!公子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公子是指罗文岗。他拿过我手中的饭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
“混账!”我对他的背影吼了一声。
吃过饭后我向宿舍走去。夕阳已被海水浸化了一半,那溶化了的夕阳把海水染红了一大片。
房间里只有罗文岗躺在床上看书,李树那放下的蚊帐里没有一点动静。
这小子跑到哪里去练吉他了?我不能让他在我饭盆底下留一块疤而不受任何惩罚。
罗文岗爬起来用枕头靠在被子上,看了我一眼说:“跟谁打架了?”
我问他:“有没有看见李树?”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见。”
我走到阳台上,今晚是周末,整幢宿舍静悄悄的。夕阳已被海水溶化得无影无踪。我回头看了一眼罗文岗,罗文岗又把脸埋进了书本里。罗文岗那目空一切的神态有时挺招人恨的,我现在才明白李树对他的敌意是有理由的。
这静静的楼房使我感到很孤独很恐怖,这种孤独和恐怖感像蜈蚣在黑夜中沙沙地爬行。从黑夜中吹来的风夹着一阵美妙的吉他声,我赶忙向那吉他声跑去。来到建筑工地,那吉他声消失了。工地里一片漆黑,我找不到那些白色旗帜。我好像听到几声呜咽。这哭声是从那凸起的黑影里传来的。我又感到一种恐怖,又听到蜈蚣的沙沙声。不管那黑影是人是鬼我向它走去,我害怕那些向我爬来的蜈蚣,我对黑影说:“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黑影开了口:“我不用你管!”
我倒抽了口气,原来是李树这小子躲到这里来了。我惊喜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已忘了那摔盆子的事,我问他:“你干吗要来这种地方?”
李树不说话,拼命地抽泣着。
“啊?你说话呀!”
他挥开我的手,沙哑着声音:“你为什么对我的吉他绝望!”
原来是为了这些。我来气了,我又想起了我那饭盆,想到了罗文岗的神态,想到了蜈蚣想到了穿山甲。我将他一把提起,我把我所知道的古今中外许多艺术家们奋斗的艰难历史对他咆哮了一个多小时,当中不乏添油加醋,而且把我外公为了学二胡而导致家业破产的那段历史也加了进去。
当我把他的腰杆咆哮得越来越直时,我发现周围再也听不到蜈蚣的沙沙声了,我问他:“现在敢不敢去参加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