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路边转了个弯,我就迅速懊悔起来。讲到底我是大人,令凯是孩子。我还答应过我会尊重她。我为什么要这么无理?简直穷凶极恶。
我站住,扭转头,那根电线杆旁早没了人。
可她真不该去当时装模特儿,她不合适。她的目光不够专注,眼睛像喝醉酒一样尽是笑;那张脸内容太多,是本耐读的书。总之她这个人表情太丰富,模特儿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她为什么要演时装?我宁愿她去演戏当个大明星。
那一晚我谁也不找,关起门早早熄灯睡觉。
令凯是我托在掌心的串珠,我小心爱护着的,现在她要散开来,我沮丧。
读一个学期的书,我闷得不开心。闲下的时间我就想孔令凯。
亦东果然没给我一封信,一点消息。他是个有着特殊个性的家伙,对我不吃软也不吃硬。不过他再不理我我也不会和他拆伙。我们知根知底。该送生日礼的时候,他一定依时来敲我的门。
可是令凯。
令凯对我也很重要。
进修班结束时,西瓜荔枝已经上市。每天是十二个小时的日光照,空气在下午三点钟就变成金黄色。我托着大书箱下了火车,不随人流涌出去,独自靠着站台的行李车歇着。亦东不会来接的,他不知道。可是他是我的固定男朋友,接我车是他的义务。我扇着手帕望着又大又沉的箱子冒干火,差点没跑到前面一对健硕的中年夫妇面前说:夫人,是不是可以借你的先生用一下?
回到屋里,是乱七八糟一片,是我走时的模样。我是给了亦东钥匙的,他居然没有来收拾一次。他居然。
椅子铺满灰,根本不能坐下。
我举起賂膊,把亦东送的十几只泥公仔统统从桌上一扫而下。
小鬼们死皮赖脸地乱蹦乱跳然后躺下,竟一只不烂。
我颓靡而坐地,举起腿搁床框上,让血液倒流。
然后揭开冻啤酒,仰颈倒下大口,从喉咙冻至心肺,舒服异常。
令凯出现在门口。
她怎么知道我已返来?简直是我的灵魂。
我身上又热又冷,人有点迷糊,神情恍惚。令凯穿的是大红布拉吉,裙子下摆是三层的褶。她脸色酡红,长发飘飘。
我招招手让她过来,打醉拳一样。
我们相拥一团,好亲热好亲热。
“我路过,看到你门窗大开,就跑上来了。”她笑得嘴和眼全咧开来,贝齿闪闪。
我抹着她的丝丝缕缕直发,只是笑。
她满屋子乱找,要给我烧开水,插电扇掣。我一跃起身,我自己来。
房间一下子就干净明亮,我倒出一碟瓜子来嗑。
“刘亦东不知道你回来?”
“他连信都懒给我写。”
“看看你们很可怜,没有家,没有共同拥有的房子。刘亦东是不是每天要吃即食面?你们什么都没有。”
一下子我没听明白,听明白时我失笑:“我们有信任。”
“你的话全部是空中楼阁。其实对我你不必找遁辞。”
这小妮子。你真的不能小看她。
亦东或许不认为我们是拥有信任。他自己就不太多信任我。他有时把我当作商场女装部挤得打蹦头买削价套裙的俗女人看。他还是一个以自我为轴心往左跳、往右跳的活靶子,意志上简直不受任何方面支配。我根本不可能改变他。单为他这一点,我还爱他至深。我是个明码实价的傻瓜。
令凯技术高明,嘴巴是台剥瓜子的机器,眨眨眼她面前顶起大堆瓜子壳。
我五指拢罩碟面:“留些给我,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多乎哉?不多也。”
我眼望天花板。令凯的话很对,但这句话不该让她来说。年齡上我几乎可以做她妈。我心有不甘,对亦东,对令凯。
“是不是?”令凯嬉笑。
“是不是什么?不是!”我呸瓜子壳。
我死要脸子,我真是孔乙己。
“男人样样都不好,只有一样好,”令凯诡笑,“你是样样好,只有一样不好。”
“我什么不好?”
“你精神很好,永远容光焕发。是不是你睡觉从不做噩梦?”她说话常恣意掉题。
“恰相反。我时时做梦。夜晚做白天也做。我精神好是我勒令自己要自得其乐。”
“你也做噩梦?什么噩梦?”
“当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被老虎追,给大笨象踩的那种梦,我十五年前就不怕了。我在梦中可以喝令:让开!我马上就起飞。一点不怕。
最恶是那一个:亦东半夜从外面进来,撩开我的蚊帐,对我说:你不可以改变我。阿媛,你能力有限,你不可以改变我。然后温和地笑笑,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我呆住。阿媛不是我的名字!他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对我说我不可改变他!
我蓦然惊醒,阳台卫生间找遍也没有亦东。
我打亮所有大灯。
我泪流满脸。
以后见到亦东,我不敢提关于那梦的一个字。他会深一层看不起我。
对令凯也不能提的。
我晃着腿,一脸无精打采:“我的不好就是你以为我要改变你。是不是?”
我又说:“人人都自以为是,想当然加莫须有。”
令凯是聪明人,我不必把她当小孩看。我说:“是朋友,总不能像两匹不羁的马。如果有一种迁就是你欢我悦的,我看可以迁就,如果有一种影响是不可避免的,我看就不要怕承认。其实相互的影响是内在的、必然的。为什么不承认?如果我个人真能给别人快乐,使别人常惦念我,对我来说真是一种幸福,一种不是期待着的幸福。”
我抚着令凯的手背:“你要不要一种不是期待着的快乐幸福?就像有人常常冷不防送你一盒礼物,喜不喜欢?朱古力?”
她咕咕咕地欢笑,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样:“喜欢喜欢。不过我不喜欢酒心巧克力,吃药一样,好似止咳枇杷露。”
我下楼买了番茄、红萝卜、西芹、冬菇、海蜇皮和马蹄,明火炒了一大盘鲜素杂锦菜招待令凯。蔷薇色的葡萄酒摆上了桌,赤橙黄绿青蓝紫,煞是美丽。
令凯卷袖上桌,边嚼边说:“亦东会生气了,吃那么好不找他。”
“他?我说,“不会。他不会随便生气。”
我想念亦东。
亦东有一大堆缺点,可是现在我最喜欢他。他是怎样看我的,我不大明白,但我不会问。我们不愉快时,一般我就先走开,到公园瞎逛,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躺一天,回到屋子就虐待他送的礼物。
我从没、绝不当他面来摔东西。但他精,好像早就知道,只送给我铁臂阿童木之类摔不烂的玩意。有时我想,倘若有一天他提出要离开我,我保证微笑着放手。我明白一个道理,心是拴不住的。他的长相优点颇多,如果他不会死于非命,那他至少会比我多活二十年。我要他六十岁开始天天蜷缩在戏院的角落里头想念我,想念他后生时代的那个女朋友,那个独立、温柔、宽容和谦逊的女朋友,我要他从骨子里承认我是他众多的男朋友和女朋友当中,给予了他最多的理解和信任的一个。我要他穿着寒碜的衣服凄凉地想我,想得好苦、好苦。
我把这个给亦东说了,他狂笑不已:“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走过来手指点着我脑门,“你不要自视过高嘛。”
他不在乎。至少是目前他不在乎。
搞得我讪讪的。
对着令凯我是另一番心境,我是对着清清的小河、汩汩的流水。小河流水,流向大海。
不知谁能,谁能夺得过去。不知谁能,谁能躲得将来。
“令凯,你说我像不像卡通片那个货郎?那个‘糖儿甜、糖儿香’的教唆犯?”
我们又是笑,胃口大醒。
令凯请我去捧她场,“87丝绸流行色”在华丽宫搞一台表演。我把盘碟收拾进厨房,出来伸伸懒腰,说不去。
她意外,不满意地瞪我。
“我很少出席晚宴、迪斯科之类,因为我没有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