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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你不可改变我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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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风·文学名作中的深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西鸿

朋友给我介绍令凯时说:“她是个古怪的女孩。”

还说:“是她主动要认识你的。每见到你时,她就指着你的背脊说:我要认识她,你要给她介绍我。”我笑。朋友是个木讷的人,遇到不正常的情况就表现出无奈的样子。我说:“为什么?为什么偏要认识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不敢。我自问也不是欢欢姐姐知心友开心果剧场之类。我没本事教育未成年少女。

不过我又说:“可以聊聊天。约个时间吧。”

令凯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个小时,非常离谱。

我从床上翻起,卷着毯子去开门。

门口立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是张典型的广东人的脸。鼻子、唇的线条分明,颧骨、额的轮廓清晰。嘴生得特别雅致,鼓励别人对她动情。

我让了她进屋。她挑了我最好的一张椅子跷腿坐下。我看着她。她不属鹤立鸡群、万绿丛中一点红那种。但非常受看。她的皮肤令人想起雷诺阿画中的妇女儿童。

只是头发剃得这么短,几乎见青。我皱皱眉。

“食咗早餐未啊?”我用广东话问她。

“饮咗杯奶。”

“饮杯添啦。”

“晤嘞。”

我把她留在屋里翻翻画报,就到厨房张罗自己那份早餐。

出来时,叫我颇感意外。她把我的剪报拆得乱七八糟;拉出我的抽屉,拔开我六色唇膏的盖,咋呼嚷道:“哦,你也是喜欢本色的啊。”

我苦笑,坐下。

她举起一盒烟:“你抽烟?”

我摇摇头。“朋友留下的。”

“男朋友?”

“男朋友。”

“哦哦。”令凯若有所解。又问:“他叫什么?”

“亦东。你认识?”

她摇头。又问:“他姓什么?”

我没好气:“你是不是查户口?”

她执拗地:“他姓什么?”

“他姓刘,刘亦东。老天。”

“哟,”令凯一脸怪相,“你们同姓。你们是同姓!你知不知道近亲不能结婚?”

我啼笑皆非。“怎么见得我们是近亲?”

“怎么见得你们不是近亲?”

“我的社会关系不复杂。所有亲戚我都叫得出名来。”

“怎么见得你们不是失散的兄妹?”

“小妹妹,我出生在一九五三年。那时新生活刚开始,人人欢天喜地,家家和睦温馨,大众相亲相爱,政府还鼓励多生,女人争做英雄母亲,绝没有溺婴弃婴事件发生。”

我伸手拍拍她脸蛋:“再说,我们只是朋友,怎么见得我一定会跟他结婚?好了吧?”

她不作声。良久。抖出盒中的一支烟,啪地点着火,熟稔地吐出一口白烟。

非常快的速度。我惊骇。“你抽烟?你怎么能?”

“你信有爱情这样东西?”她问,很老到的样子。

“令凯,”我端正起脸色,“我非常欢迎你来找我,非常欢喜你的自来熟,可是你至少应问问我这屋子允不允许抽烟。”

她马上就摁灭了烟头。“你有男朋友,你真相信有爱情这样东西?”

我一点不迟疑,答:“我相信有。”

“好奇柽。上了年纪的人都不信。我妈就不信。”

她把我和妈妈辈相提并论,我气结。“你妈?你妈七老八十还信什么爱情?”我说,“爱情是年轻人的事。像你这么年轻,爱情起来就特别香浓。”我笑。

“可是我就不信有。”

我说:“爱情像肥皂泡,吹出来时五光十色满天飞。真实地存在着,满天飞,泡灭时才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不信。你妈之流傻就傻在不信曾经有现在无的东西。她们明白肥皂泡的道理就好了。”

我说:“我在吹肥皂泡,吹很久了。所以我信有。”

“满天飞?”

“满天飞。”我笑笑,“以后泡灭时,我不会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不会吹了。你为什么问这个?不好。”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很仔细地,似乎是在想什么。

“我像你这么大时,是很本分地念书,晚上去同学家也要向父母请假,说九点钟返绝不敢拖到九点一刻。”我说,“不像你这一辈。上学骑单车,戴手表,还途口红烫头发,”

“这有什么,我又不干坏事,”令凯说,“你不要太拘谨于形式嘛。”

岂有此理。“拘谨形式?你知道什么叫形式?同姓不能结婚?”

我们大笑。

“你气质很特别。我喜欢你。”笑完,令凯说。

我闭着嘴笑。真是岂有此理,我让十六岁的核子装模作样来评价。

“你连笑不露齿也做得到。真好。”她说。

我笑出声,全露了齿。

“我是不是什么都问,很讨厌?”她笑着说,样子纯情。

“不讨厌。我知道你读《十万个为什么》长大,我不讨厌你。令凯,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

送她出门口,我立住脚。她说:“送我到楼下吧。”

我说:“我从来送客不送到楼下。你常来。”

她有点失望:“你太拘谨于形式了。”

“不是拘谨形式。你看我穿什么衣服?我不能穿着睡衣到处乱跑。我是个文明人。”

她别转脸甩了甩脑袋,对我无可救药的样子:“哎,你还不明白,你这就是拘谨形式了嘛!”

我捏着她的手,干爽又温暖的小手,感到非常舒服:“我也喜欢你。常来。”

她答应:“唔,”又说,“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你应该明白向我提。”

我想想,说:“你要做好功课。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要好好读书。还有,把头发留长。不要不男不女。我个人比较喜欢梳长直发的少女。”

她瞪着眼睛点头。

“还有不要抽烟。”我忽然觉得有理由向她提许多要求,我实在喜欢上她了,甚至希望成为她法律上的监护人代理人之类。“我不准你抽烟……”

她轻声打断我:“我不上瘾。偶尔抽支。烟又能稳定情绪。”

“我不管,总之我不准。”我坚决地,“你抽烟的模样是副很坏的派头。况且,全世界的无线电都有这一句:吸烟危害健康!”

星期六下午临下班前,令凯的电话打到我医院。

我刚配好一副成分很复杂的中药,电话就叫我了。我不理,重新对照了一遍药方,然后包好,过去接电话。

“你是不是很忙?”令凯略显不满,“我们星期天上午去饮早茶好吗?”

我想想,说:“明天不行,我有事。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不用你请。我们去旋转餐厅,AA制。”

“各付各?不行。你是学生,你哪有钱?我请你得了。只是明天不行。”

“我有钱!为什么明天不行为什么。”

“你听我说,令凯,有什么话你到我屋里谈。你是学生穷讲究什么旋转餐厅。有时间你多看遍功课有钱你多买本自学杂志……”

“你说你明天去不去吧。”

“不去。我都说了明天有事。”

“刘亦东来?”

“不是。”

“肯定是!你不去就算了。这么死板。”

“闭上你尊嘴。令凯你没大没小。我下月要考试,我有大堆书要看,我不能到五十岁退休时还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