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勇
8月11日C08版《深圳北站加开至重庆东站“夕发朝至”动卧》新闻飘出了故园的炊烟。这缕轻烟裹挟着三重惊喜:高铁动卧如星火燎原,照亮游子归途;“夕发朝至”的承诺,圆了巴渝儿女二十载的夙愿;更妙的是重庆东站与家乡小镇仅隔三十多公里,仿佛列车稍一转弯,就能将我轻轻放在老屋的门槛上。
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离开重庆时的情景。从乡镇汽车站出发时,母亲塞进背包的水煮鸡蛋还带着余温,两个半小时的盘山公路颠簸不已,让鸡蛋在菜园坝火车站(现正拆除重建)的月台上碎成乡愁。
那时的绿皮火车是移动的集市。过道里堆着蛇皮袋装的腊肉,座位下塞着给广东同事的土特产,行李架上摇晃的编织篮里,正孵着老乡带给孩子的芦花鸡。我蜷在靠窗座位,看卖盒饭的推车在人群中劈波斩浪,听几个建筑工用川普争论着深圳的楼价。夜幕降临时,有人掏出皱巴巴的扑克,有人分享从老家带来的炒胡豆,而我的笔记本上只潦草写着:“收拾起行李和梦想/打包起母亲的目光/远行/眼前一片迷茫……”墨迹未干,泪水早已洇湿纸页。
子夜的车厢是人间百态的展厅。有人把外套卷成枕头鼾声如雷,有人蜷在座位上像只虾米,卖零食的列车员踩着高跟鞋走过时,过道里横七竖八的腿脚便自动让出条蚯蚓道。我去厕所时撞见个睡在马桶上的汉子,回来时膝盖又磕在突起的行李箱上。这处淤青,成了从重庆到深圳的最重要证据。次日到深圳站下车,几经周折到朋友的住处时,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一天一夜后醒来,我对朋友开玩笑说,深圳真远,离家足足72小时。话虽这么说,其实内心想的是,如果有一班时间少且合理,最好是“睡一觉”就到深圳的列车就好了!
后来与爱人往返深渝,在抢票大战中练就火眼金睛。春运时的12306网站,比除夕夜的烟花更令人心跳加速。普通卧铺成了临时小家,我们带着保温杯和洗脚盆,把六人包厢经营出烟火气。但上铺的压抑总让人怀念高铁的通透,当列车以300公里时速切割夜色时,我常幻想能躺在移动的星级客房里,看窗外流星划过巴山夜雨。
如今这个梦想终于照进现实。深圳北站的晚霞里,最后一口鸭肠粉的麻辣还在舌尖跳舞,列车已载着游子驶入夜色。“睡一觉”后的晨光微露里,重庆东站的重庆小面香气扑鼻,半小时车程就能看见老家阳台的大红灯笼。这哪里是乘车?分明是乘坐时光机,在十余小时的温柔旅程里,完成从南国鹏城到巴渝山水的诗意穿越。
在车轮与铁轨的私语中,我忽然懂得:所谓科技进步,不过是让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浪漫,变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温暖,“夕辞鹏城晚霞间,千里渝州一夜还”。当动卧列车在晨光中驶入山城,那蜿蜒的轨道,不正是游子归乡的五线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