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细不会回来了,他再也看不到她眼睛里面的东西了。她信中说她嫁去的地方要坐好几天的火车,还说自她嫁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他喜欢的那条红筒裙子,她把它折好,放在箱底下,并说这是村里大多数女人的命,叫他别再记挂着她。她最后告诉他,她很满足,因为在她的肚里有他的种。
罗文岗“砰”地把手中的玻璃杯捏成碎片。他推开门,走出咖啡馆。
雨还在继续地下。
雨中飘着的歌声走着风的脚步: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罗文岗没有打雨伞,任雨淋着慢慢走回宿舍。
阳台外的月亮很恼人地圆着。
我怎么也睡不着。李树的鼾声和他弹的吉他一样令人精神分裂。
我爬起身,走到罗文岗床前,拿过他的拉力器,在阳台上吃力地拉动起来。
好几天没见罗文岗练拉力器了,一有空就见他抱着叔本华的《生存空虚说》倒在床上把脸埋了进去,前天他父亲派来了一个人,说是接他回去,派来的人被他像抓小鸡似的提到了楼下。
李树对我说:“我也睡不着。”
“你刚才不是睡得像头猪吗!”
李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临睡前那个实在熬不住的黑龙江佬扑到他床上跟他打了架。这是他的吉他带来的效果。
“客家妹很久没有回来了。”
“这关你什么事?”
“我写好了一封信,是等她回来后给她的。你不知道,有一天她跑来对我说,她晚上听了我弹的吉他后就不会失眠了。”
“爱上她了?”
“不知道,只有她才喜欢我的吉他。”
“那干吗要给她写信?”
“我觉得有些话很难对她说出口。”
“先睡一觉吧,或许明天她就回来了。”
我疲倦地躺倒在床上,我以为我很快也会像一头猪似的睡去,想不到我双眼竟眨巴到天亮,眼前老是出现家里的那些狗尾草。
罗文岗早已起了床,我看见他在床边摆弄着拉力器。
我的头痛得很厉害,我刚从床上爬起,罗文岗来到我的床前,手里拿着拉力器,他对我说:“把这个拿给李树,就说是我送给他的。”他顿了顿,“叫他忘了客家妹。”
我诧异地望着他,我好像在梦里,我刚要问他,他已走出了门外,我记得他面色苍白。
在检验科里,我是来向孙小姐辞工的。孙小姐像网一样的皱纹更多却更为冷峻和刻板。她那戴有蛇头手镯的手在不停地摆弄着铅笔。
“你真的要走我只有遗憾。”
“我已决定了。”
在她给我辞工书上签字时,我又想到了那天傍晚的梦。临走时我很动感情地对她说:“我走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看我的一瞬间,眼睛里竟充满着柔情。
走到这水泥路上,工地上那白色旗帜已看不见了,也没有鸟飞过。我这才想起忘记告诉她,我不喜欢她那有青蛇头的手镯。
回到宿舍,我看见李树在折叠着行李,他看见我回来好像比我更吃惊,我们同时把手指到对方鼻子底下:“你也辞工了!”说完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树跳起来:“来吧,我帮你叠行李。早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问他:“你打算到哪里去?”
“去我想去的地方!你的被子脏得可以。”
罗文岗的拉力器很显眼地放在他那堆折叠好的行李上,他的吉他已装进了黑盒里。
我走过去,从他身上揭下一块小方纸,纸片上印有INT。
我期待着再一次狂笑,可这次我没笑,也笑不出来。
李树回头来,从我手中拿过那小方纸。他的眼睛红红的,突然他用力地把小纸片掷出阳台外,嘴里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我想起今天上午他拿给我的一封信。我从袋里拿出,这是我那酒友寄给我的信,里面夹有他写的一首诗:
丁香般的姑娘去当模特儿
惟有斯达努
狗尾草失恋了
蟋蟀跳着寻根的舞蹈……
我看到这里,蓦然感到自己恍如置身在深山幽谷里,心底奇怪地掠过一阵战栗。我转过身来,房间里空洞洞的,李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我走出阳台,李树正吃力地走向马路,他挂在背包后面的拉力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谁的眼睛。一辆铅灰色的中巴停在他面前,随着车门打开,他很快钻进了中巴,不一会儿中巴便被遮去了一半,我隐约看见在那茶色的车窗上伸出一只手在挥动。
那辆铅灰色的中巴慢慢地消逝在那像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
一只很白很白的鸟儿从我头顶上飞过,我凝视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