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袖将鼻涕一抹:“敢!”
我也激动起来:“好!我陪你去!”
他抓起吉他就跑,当我们赶到礼堂门口,从里面“轰”地涌出人流,原来晚会结束了。礼堂的喇叭飘出歌声:我想相见大约会是在冬季。
“下次吧。”李树反过来安慰我了。
我们只好跟着人群返回宿舍。
高音喇叭还在使人伤感地重复着:“相见大约会是在冬季。”
回到房间后,李树这小子问了句屁话:“你外公还在不在?”
我很疲倦地躺倒在床上。
我又想到了家乡的狗尾巴草。
这个星期是上个星期的延续,但绝不是上个星期的重复。
而我们的工作是上星期的重复,绝不会是上个星期的延续。
香港来的总管孙小姐把我们A线的QC都叫进检验科。她板着脸,她脸上那奇特的微小皱纹像一张网,把她那二十六岁的青春紧紧网在里面。在这张网里面有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犀利的目光。她喜欢穿一身黑色衣裙,她手腕上那交叉着两只青蛇头的手镯给人以冷森森的感觉。
此刻,她铁青着脸,双手交叉在胸前,犀利的目光划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为什么不来加班?”她的口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厉,可我们都有一种末日审判的感觉。
那几个女QC哆嗦着紧靠在一起,而李树却目不斜视地挺起胸膛把目光从孙小姐鼻子底下一直伸出窗外。这“集体放假”的创举可真来劲!
大家都不吭一声,而大家不吭一声的态度无意中却有一种沉默愤怒与抗议的效果。我想,大家的心里都在盘算着被炒掉后该怎么办的问题吧?这可是这个厂史无前例的“集体放假”事件呀!
孙小姐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看来她把我看成是这次“事件”的头儿了。她问我:“张旦,这是怎么回事?”她咽了口唾涎,“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提出来,为什么就随便不来加班呢?”她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使我感到吃惊。
李树的目光不再伸出窗外,倒伸到我的嘴巴里来了,女同胞的目光也和他一样,都有一种要我扮演“下地狱”角色的意思。昨天那种“视死如归”的目光全演变成了“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同胞们,我算服了你们了。
我的喉结被同胞们的目光撩得滚动了一下,看来我只有扮演“下地狱”这一角色了。我看了一眼孙小姐那紧绷着的脸,她要炒就让她炒吧,反正我讨厌她手镯上的两只青蛇头。
我以我们工作的节奏把“集体放假”的原因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说:“我们为什么集体放假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太辛苦太紧张太机械太嘈杂天天晚上加班连星期天也要加班紧张的工作长时间的工作劳动强度大的工作使我们太疲劳神经绷得太紧我们经常失眠经常做噩梦女的天天晚上梦见被人追杀男的天天晚上梦见自己追杀别人我们天天匆匆忙忙地吃饭匆匆忙忙地大小便匆匆忙忙地睡觉匆匆忙忙地给家人写很多错别字的信我们觉得好像有十年没睡过觉连做梦都是匆匆忙忙的我们觉得太紧张太吵闹而这些都是进了你们厂后才有的感觉我们宁愿少一些钱何况你们给的钱又是最低标准的天天加班五百元都领不到我们情愿不要加班费不要那么紧张那么累我们集体放假是我们无可奈何所作的决定我们不愿意说是罢工我们内地不兴这一套我们只说是集体放假而按国际劳动法我们也是应该享受工作假日的但你们从来没有遵守劳动法连起码的人道主义都没有你们只是把我们看成一种机器一种能为你们赚大钱的廉价机器我们没有劳保待遇病倒了得自己掏钱看病请一天假还要被厂里扣掉三十元甚至被炒鱿鱼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也要修理加油所以我们要集体放假所以我们决定不干了!”
在大家那变幻着的诧异目光里,我还仍然沉醉在那叙述的激动中。
早时那种末日审判的感觉没有了,倒有一种审判末日的惬意。我像李树一样目不斜视地把目光从孙小姐鼻子底下一直伸向窗外,而窗外却阴云密布,没有那种阳光明媚的情景,这多少令我泄气。
我刚把这个令人讨厌的小飞虫抓在手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往日精明强悍的孙小姐突然捂着脸呜地哭了起来,我还来不及吃惊小飞虫已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同胞们的目光变成了大大的感叹号,我想他们的思维此时都变成了糨糊。
想不到孙小姐竟用比我节奏更快的语气说出话来:“你们不要辞工你们要帮助我你们辞了工A线就要瘫痪这会误了订单日期的我会受处罚的会被老板炒掉的你们工作辛苦紧张我承认但很多事情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们只管生产进度和产品质量我们不知道你们工资不足五百元我们不知道你们病了一天要扣三十元这些事情都是厂方管的请你们帮助我不能看着我多年的辛苦挣来的这个位置一下子被毁了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在香港那种环境能争到我现在的地位是很不容易的你们加班我也跟着加班我也知道加班很辛苦我也是受雇他人请你们理解我的苦衷我一定要想办法减少你们的加班时间我一定要向厂方争取给你们多加工资请相信我说到做到。”
她说到这里,用那流利的普通话重复了最后一句:“我说到做到。”
我不再把目光从她鼻子底下伸过去,我发现她哭起来更像一个女人。我突然为我那即兴的最后一句话后悔了。男人都看不得女人的泪水。
在我们走下楼梯时,那个客家妹埋怨我说:“你不该说我不干了。”说这话时她眼睛里竟还红红的。后面几个女QC的眼睛也有点红红的,也想张开嘴向我说什么,想不到李树这时却挺像个男子汉,她们那张开的嘴都被他迅速顶了回去:“你们女人都不是东西,闯到我们房间里来说不要去加班的是你们,一见到香港妹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的也是你们,被她那几滴眼泪迷糊了,便可怜起她来了。我有言在先,要是条件还得不到改善,我真的不干了。”末了他说了一句令人很不是滋味的话:“妈的,我们厂方卡起我们来比香港老板还狠!”
我没有理睬他们,我自顾自走在前面。我在想:这孙小姐的普通话为什么比她说的白话好听?
李树在背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罗文岗放下他的拉力器,走到我的面前。他运动过后给人的感觉是神态并不那么招人恨,甚至有点随和。
他对我说:“我很欣赏你们‘集体放假’的行动,孙小姐跟厂长吵了一架。”
“后来怎么样?”我问他。
“厂方已同意给你们增加三十元工资。”
“三十元?”
“就三十元。”
“没提加班的事?”
“没听到,你们还提出过加班的事?”
我没有作声,我在想孙小姐手镯上的两只青蛇头。
罗文岗见我不出声,便到他的床上,又抱起了那本《生存空虚说》。
李树这小子的吉他发出的噪音使我很烦闷。自他听了我外公学二胡的故事后,他那吉他发出的噪音分贝在成倍地增加,弄得每个人在睡觉前都要在耳朵里塞上一团棉花,这些棉花都是他对面的一个黑龙江佬从自己被窝里掏出来送给大家的。真不该给他讲外公的故事,而这故事我也是从他人口里听来的,我只知道在我父亲的房间里挂着一把油亮的龙头上雕有两只眼睛的二胡,父亲一直不肯告诉我这二胡的来历,而我私下猜想,这大概就是我外公用过的二胡吧。
眼皮滞重。
为了逃离李树那使人烦闷的吉他声,我撑着雨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开放城市的霓虹灯在人们面前炫耀着它的热情,而映在街上的灯影却在搔首弄姿地撩拨着雨中的纷纷行人。
雨下得很猛……
我来到购物中心的拐角处,这里有一条小巷,灯火昏暗,这样的城市也有我家乡的那种小巷真使我感到高兴。我走向这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小巷,小巷的前面有一条黑影在向我走来,而我并没感到惊慌,我好像曾经在哪见过这条黑影。黑影走到我的雨伞下对我说:“张旦,正好遇上你,我忘记带雨伞,麻烦你送我回去。”
我清楚地看到黑影的手有两只青蛇头,我明白这黑影是谁,就是记不起她的名字。我竟然没说一句话就跟她走去,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说的。
黑影又开口说话:“你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