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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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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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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风·文学名作中的深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伟明

男,生于广东梅州。中国作协会员。写小说、写诗、绘画。原《大鹏湾》杂志主编。第二届广东青年文学院签约作家、首届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在《青年文学》《花城》《长城》《作品》《芳草》《诗林》等刊物发表小说与诗歌,出版文学作品十部。作品曾获文学奖项。2023年曾举办个人画展《感知》。

这小子才十九岁,竟板着很多皱纹的脸跟我说话。

他向厂里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他外婆病故。孙小姐那双怀疑的眼睛盯了他老半天,直到他从眼里挤出三四滴眼泪后,才在请假单上签字。

想不到他带着刚发下来的工资,买回来一把崭新的吉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半个月,把吉他弹得像撕破布般令满房的人神经错乱,然后摇晃着双膀,“砰”地把门踢开,来到我跟前,很文雅地要我借给他两天的饭票。

我问他,你不是请了丧假吗?怎么竟跑到广州去了?他说他写了请假单后才想起他外婆刚生下他母亲便死了。

我对他说:“我不会借饭票给你的。”

飞来的一只小虫突然被他抓到手中,他张开嘴想把小虫投到嘴里,被我一掌打下去,他伏在栏杆上:“外婆,我对不起您!”接着他双膀竟抽搐起来,我赶忙把饭票塞到他鼻子底下,他抓过饭票,抬起头向我鞠了一躬,脸上竟挂着一串泪水,他一把夺过一个工友的饭盆,朝饭堂跑去。看着地板上那只痉挛着的小虫,这小子看来是“饿令智昏”了。

李树这小子,你真不该来吃打工这碗饭。

这条去上班的路很亮堂地在我们面前伸展着,显示着它的阔气。两旁的红泥巴像谁的大腿被掀起的两堆肉,在阳光的照射下,令人很不舒服地晒在路两边。左边的黄泥地上高高地飘着建筑公司的白色旗帜,这白旗在蓝天下使人心旷神怡。

李树走在路上的样子使人看了很不舒服,身材不高,屁股却扭得很女人。为这些就不该借饭票给他,省得他神气起来令人倒胃口。后面一群五颜六色的女工吱吱喳喳地说着,走路像抽筋。李树小子的屁股或许是扭给她们看的。

那座五层楼的厂房,在红色泥土的包围中给人以沉重的感觉,像梦中的庞然大物在向你走来。每次去上班,我都有一种要去医院拔牙的感觉。

“吉他是不易学。”李树把身子倒退着在跟我说话。看他的情形一定又要向我讲:“我说,吉他是不易学。”他在重复着。

借什么。

“我听见了,有什么屁你就放。”我对他说。

“那好,”他转过身来,“再借两天的饭票。”

我没有猜错。我问他昨天下午借去的饭票呢?

他说:“到早晨就没了。”

“没了?都吃光了?”

“没了。”

“没了明天再说。”

“可我中午就没饭吃了。”

我看了一眼那使人缺氧的楼房,说道:“没了找你爹要去!”

他又在寻找着飞虫,他又想使出上次的那种伎俩。我打定主意,就是他吞下十只屎壳螂我也决不再理睬他。

两天的饭票,没两顿就把它吃得一干二净,还谎称你那早死了五十年的外婆刚刚死了,而请了半个月的假来练吉他,真有你的。

总算被他抓到了一只小飞虫,这回他没往嘴里投,而是把小虫的腿一根一根地拔去,然后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到底借不借!”

在跨入厂门的一刹那,我很明确地对他吼道:“喝西北风去吧!”

李树和我同属检验科。

香港人称检验为“QC”,把“QC”检验过的产品再检验称为“QA”。我胸前的厂牌很别致地写着“QA”字样,比李树的“QC”高一档次。李树为此曾阴阳怪气地对我说,说是检验科的那个孙小姐看上了我。而这小子就不想想我为了这个“A”差点落了个严重神经衰弱症,至今还经常做那种在冬天里都浑身冒汗的噩梦。

坐在我前面的李树,把检验着的收录机弄得砰砰作响。而这声音不是从喇叭里发出的,是从机壳里发出来。不一会就从他身边堆起了小山般高的坏机。急得他身后的修理工脸色发青。这小子把“喝西北风”的气出到这里来了。我发现他那埋着头弓着腰紧张而又飞快地舞动着双臂的背影很是滑稽,很像科教片中穿山甲掘土时的情景。

那小脖子上有块疤的像蜈蚣趴在那里的修理工,愤怒地把话筒伸到李树的鼻子底下说:“请问,你一下子堆起这么多的坏机,想叫我修到什么时候?”

李树回过头来,对着话筒大吼一声:“摩时代!”

他们的举动刚好被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组长罗文岗看见,结果他们这个月的勤力奖比别人少了五十元。

我抽空来到李树那堆小山般高的坏机前,这堆黑疙瘩除了贴有说明其它部件不良的字样外,都千篇一律地贴有INT(接触不良)的字样。我看一眼其他检验员,客家妹的红筒裙很刺目。这些检验员都无不例外地紧绷着蜡黄的脸,都目不斜视地飞快地舞动着双臂,都有李树那种穿山甲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