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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你不可改变我(2)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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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风·文学名作中的深圳       上一篇    下一篇

三流药剂师。”

那边许久没声音。

“喂。”我说,“你在哪里打电话?你放学了?不要在学校打电话啊,老师对电话频繁的学生很反感,我知道,无心向学之表现……”

那边嗒的一声放下了话筒。

我无奈。

星期天令凯没有来,我等了她一整天。星期一没有来。

一直没有来。

我考完试了,令凯还是没有来找我。

我开始急躁,整天想着她。我没有她家的地址,也不想去学校找她。她干什么了?这小妮子。闲时,我在纸上横七竖八写着的就是这两个汉字组合:令凯、令凯、令凯。

我要去进修半年。下午亦东来帮我打点行李。

亦东蹲在地下锁好我的衣箱,刚说完:“没有事你就不要给我写信,我忙得不行,我的工夫排到年底还排不完……”

令凯就闯了进来。

“令凯!”我意外地高兴。

她头发长了许多,蓬蓬的一圈耷拉着护着脸蛋,松毛小狗一样。

我伸手圈起她脖子把她揽过来。为什么失踪了?搞什么鬼?你还不来,我马上要走了。

她眼望着亦东,答我:“忙。”

忙,忙,忙。谁都说自己忙,忙得不可开交,唯独我闲,唯独我是无聊。

亦东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她是孔令凯。”

孔令凯,你大名鼎鼎,这么多人知道你。

亦东对我说:“你不知道?你的朋友是青年宫三画室的常用模特儿……”

我十分意外。模特儿?

“我也知道你!”令凯大声抢着说,“你是广告公司的,在青年宫六楼。自己担梯托广告牌上屋顶,打杂工一样。没想到刘亦东是你。”令凯瞟我一眼,意思含着:原来这么差,原来刘亦东是干这个的这么差。

“好厉害,”亦东笑笑,“你的雇主到处诉苦,怪不得。你和他们成日闹意见?”

我没兴趣和他们笑。令凯在画室当模特儿?

“你还抽不抽烟?我这里有。”亦东说。

我怒。“令凯!你没听我的,还抽烟?”

令凯眼不看我,爱理不理地:“坐半天不能动,起来时血都凝成一块。不抽烟我简直没法子走路回家——每次我都到洗手间去抽嘛。”

我气结。“你到底打不打算听我话?谁叫你去当模特儿?你打不打算读好书,打不打算做个高尚的人?”

“刘姐姐,我门门功课拿优,六月物理大赛我进入了第三轮决赛。我还有多余时间,为什么不准我干模特儿,我什么都不妨碍……”

“你有大把时间,还有大把当模特儿赚来的钱上旋转餐厅,是吗?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你做模特儿这一行?你为什么不去拉大板车?为什么不去街边卖酸杨桃?!”

我火爆爆,一点不想客气。

亦东手指敲敲桌面:“停停。喂,我先走了。”他把我的行李带去托运。

我和令凯在阳台上看亦东捆行李。

亦东拾头,对我说:“办好后单子我找人送来,我实在没时间再来了。”

我说:“随便你。”

令凯在我背后双手叉腰立着,眼垂下来,大派歌星一样俯瞰芸芸众生。

“亦东我早见过的。我一直以为这个人起码超过四十岁。”她和我回到屋里。

“你别刻薄,他只比我大一点点。”

“可是你看上去要年轻得多。”令凯仔细看我的脸。

我黯然。“因为我是个大食懒。”

“我常见他做苦力。有一次在大钟楼,他安雅柏表的装饰灯,人像风筝一样贴在八层楼顶,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我非常感动。麻烦的、累人的、要多危险有多危险的活儿,亦东总是亲历亲为。他品格中闪光的东西感我至深。

我说:“令凯,谈你自己吧。你近来怎么样?”

她不答我这话,却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你没把我当小孩看,是把我当你的朋友,当你的同龄人。你懂得尊重人。”

她是在捧我,灌我迷魂汤。我涩涩地说:“我当然懂得友情要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我可以尊重所有人,我做得到。”

我们走到街上。

满天淡淡的星星,还有一爿淡淡的月亮。

小时候看的月亮,总是明澄澄的一块。长长的小巷,从巷口走到巷尾,月亮都跟着我。后来我果真读过一首“月亮跟我走”的诗,那首诗招来很多骂。

我手搭在令凯的肩上。她穿着粉色的圆领T恤衫,平底凉鞋。她身上的一切提醒我,我有我的过去。不知谁能夺得过去?

我说:“《路加福音》讲耶稣替人治病。人潮蜂拥地挤逼耶稣,有个妇人患血漏病十二年,她耗尽积蓄遍访名医也没治好病。这次她挤到耶稣背后,摸了他的衣带一下,血漏立刻止住。耶稣问,谁摸我?没有人承认。彼得说:唉,围你的人是这么多……但耶稣说:不,有人特意摸我。因为我感到有医治能力从我身上出去。妇人见无法遮瞒,就走出来,跪在耶稣面前讲了前因后果。耶稣对她说:女儿,你的信心医好了你。安心回去……”

“信心是很重要的,”令凯说,“女儿,你的信心医好了你。”然后挽起我的胳膊。

“正是。”

我们立在小铺门口,脸对着脸啜酸牛奶。

我指给令凯看对面马路的旺记烧鹅档。档主一家围坐门口吃晚饭,借用马路边的灯。档主老太太举起碗挡着脸在喝汤,一个婴儿横搁在她大腿上,档主太太边吃边唠叨些什么,档主是个后生,吃完了,在剔牙。烧鹅柜里的灯泡瓦数很大,照得倒挂着的娆鹅肥油流淌。

“我天天散步看到那家人吃晚饭,他们每一顿菜不少于二十块钱。”我对令凯说。

令凯眼望着柜里的烧鹅,很馋的样子:“卖烧鹅就是好。可以餐餐吃烧鹅。”

“你傻。”我说,“你看他们吃什么?他们最常吃一种叫老鼠斑的鱼。相当不便宜的价钱。”

想起我和亦东,有段时间天天很寒酸地帮衬两碗牛腩粉,一盆腥昏烂臭的鱼头汤。

很没劲儿。

“没意思,走吧。”我和令凯返转头。

一路上她心不在焉。我立住脚:“令凯,你肯定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是的,没有。”“肯定有。”

“我把你当同龄人。说啊。”我催她。

“我会尊重你。真的。”我笑着。

“信心是很重要的。女儿……”我还没讲完,令凯开声了:“我要去当模特儿。”

“这个,”我停了一下,勉强地,“这个——你不是在当了吗?”

“我打算不念书了,我到惟美公司的表演队去。”

我拉她站定:“我不知你是怎样想的,做模特?

三十岁以后你干吗?你知道不知道模特儿的脑袋个个都是一盆糨糊?你物理好,你要考复旦天文,天文!你要有一份高贵的事业……”

令凯眼望着我,很不耐烦地:“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能再改变我。告诉你是尊重你。你不能改变我的。”她倚着栏杆,身不停地晃,有点激动。

“令凯,我答应你,如果你不胡思乱想,专心考大学,我每月送你一条万宝路……”我毫无原则地,几乎是求她。

“早不抽了。靠烟稳定情绪,老土。”她双手一撑电线杆,起步朝前走,脚尖边玩着一只雪糕盒,一路踢过去。我跟在她身后:“那很好。不要做不良少年。你这么年轻,万般皆下品……”

她站定,脸对着我,目空一场:“我妈同意了。我妈也同意了的事,我看别人无须多操心……”

美院招十名人体模特儿,报名的有上千,有母亲送女儿报考的,有丈夫送妻子报考的。今时确非同往日,令凯已经很不在乎我了。我怒。

“你样样都这么老派。真没意思。”她牵牵嘴角,掉转头。

我怒不可遏:“你滚。没脑袋的家伙,你回去吧!”我自己先掉头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