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
在我老家,耳洞是一定要打的。女孩子自不必说,就连宝贝至极的男孩子,为示父母疼爱,也是要打一个耳洞的。男孩子有了耳洞,在五岁时引金丝线,须戴过半月方可摘下,从此这暗暗的一条线就系在了父母手里,任时光如何摧残,也是挥不去、破不掉的。我爷爷耳朵上就有这一个耳洞,打在左耳上,拉扯时那小洞竟然可以变得米粒大。他说是他极小的时候,由祖母用磨尖烧热的针头刺穿过去的,穿之前耳垂要用黄豆反复碾压,我问爷爷疼不疼,他把小小的我搂尽怀里笑着摇头。
女孩子的耳洞就没这么多讲究了。五岁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五岁之后关于耳洞的记忆倒是深刻——用疼痛勾连的记忆自然生动可感些。6岁那次随妗子赶集,也就是我小叔的妻子,便算作我第一次打耳洞的时间吧,恰好有打耳洞的小摊儿摆在集市的入口处,兼卖一些耳饰。妗子本是为自己挑选耳环,不知怎的忽然记起我来一般,捏着我的耳垂问摆摊儿的大娘,打耳洞多少钱。大娘说:“打一对儿一块,最基础的银棍两块一对儿,连打带买便宜五毛。”妗子点头,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到大娘跟前,连连道:“打吧打吧。”因我这妗子素日里霸道惯了,我自然不敢驳她,只僵着身子冷着头,待那冰冷的打耳洞机靠近我时,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响了。待两声炮轰平息下来,我才惊觉自己已经被她扯着往人群深处去了。
回来奶奶怜惜地问我疼不疼,我看妗子还半躺在椅子上吃苹果,就忙说不疼不疼。实话说来,第一晚相当难熬,疼和困穿插来袭,我睡觉不老实,压到耳垂瞬间一身冷汗,不由得委屈顿生。奶奶安慰我:“好歹打了耳洞哦,女孩子家家都要打的,以后嫁人了可要戴大金耳环呢!”但这次的耳洞并未陪我很久,伤口略长好,我便总觉得耳垂痒,极痒,小孩子又管不住把玩泥巴、爬上钻下的手,日夜肿胀以至于流起脓来。一月后妗子再来,忙看我的小银棍还在不在,哪知竟被黄痂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她一边挤我耳垂上的脓物,一边骂我是亏钱的小畜生,我不知是被耳洞痛到了还是被她的话伤了心,在阳光下默默地流起泪来。
第二次是我主动打的。与比我大三岁的姐姐一起去城里玩时,她耳垂上荡着两个小小的铃铛,别提多喜人了。我带上压岁钱时就想好了,一定要成功地打一对儿耳洞。可惜不知怎的,这次凭我如何精心养护,还是日复一日地红肿、流脓、结痂。不出半年,我终于经受不了这痛苦的生活,把那带着小豆的耳钉摘下扔了,耳垂便一天天地好起来。
第三次,也是迄今的最后一次,是我上大学后,和同寝室的姑娘们约着去商场打的。商场的激光设备对得起高昂的价格,服务也精心,还耐心地跟我讲明了养护的方法、换耳钉的时间,以及耳饰的材质要求。她跟我讲:“姑娘,你之前打了两次都没养好,怕是对合金过敏吧。你这种是天生的富贵人,不仅耳饰,就连项链手链,也都得戴纯金纯银的。”果不其然,这一次换上了真正的纯银耳针,我的耳洞也在细心养护中慢慢长好、定型。只是“天生富贵人”的荒唐说法,被室友们揶揄了四年。
进入千禧年,女孩儿的耳洞早不指望男方送来的三金过活了。心情好时戴上一副开得娇娇的小雏菊耳钉,便宛如自己也长在了春天里;略感忧郁时换上不对称的人鱼泪,左边是银质的鱼尾,右边是蓝色的水滴状水晶,人鱼的哭泣或许能消解委屈;于重要场合用一副浑圆的白色珍珠耳钉烘托自己优雅的气质;逛街时与小姐妹在单价15到25元不等的耳饰店里开心一整个下午……现代的姑娘们呦,打耳洞是为了取悦自己。我记忆中的酸楚,也化成了一根银耳线,晃晃悠悠,不经意时与阳光亲吻,细思时便隐在了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