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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高原行走的乡土回响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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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1版:龙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邓勤

青海作家马有福以“负重碎步”的生存体验——种地、教书、拍电视的多元实践淬炼出独特文学感知,其散文集《深山犹闻口弦声》将半生行走高原的足迹凝结为《生生世世老爷山》等五十篇“带着庄廓味道”的文字,通过“故乡情”“说青海”等三辑结构,既以地质学家般的精准刻画可可西里等青海山川肌理,又以人类学视角深掘“花儿”等民俗风情与精神图谱,在自然地理与人文精神的交织勘探中,为高原大地树立起立体的文学地理坐标。

马有福的文字是高原风物孕育的精神庄稼。他笔下的青海不是明信片式的风景,而是带着呼吸的生命体:老爷山上不同宗教建筑比邻而立,六月六的花儿会拆除一切藩篱;可可西里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人类思想暗夜里出现的另一团灯火”;青海人家说“喝汤”的日常仪式里,藏着面片下锅前爆炒葱肉的香气,也藏着河湟谷地待人接物的古老密码。作者以双脚丈量高原,用心灵采集风物,将多元共生的人文生态如庄稼般栽种在纸页间。这些文字拒绝成为标本柜里的展示品,它们根须深扎泥土,枝叶承接雨露,是高原大地自然生长的生命。

在机器轰鸣的时代,马有福执着于打捞行将消逝的声音记忆。书中对青海“花儿”的书写尤为动人——他追溯这“流通在各族人民之间的精神货币”,在金场砂石飞扬的工地上,淘金汉嘶吼的花儿是“天籁”,是思念穿透荒芜的箭矢:“指甲儿连肉离开了,活剐了我心上的肉了。”这些旋律不仅是山野恋歌,更是未被文字记载的文明基因库:筏子客的号子、脚户的叹息、农耕文明的链枷声,都在花儿的吟唱里获得永生。当全球化的浪潮冲刷地域文化的河床,马有福俯身捡拾这些声音的卵石,他深知若失去滋养的土壤,“雪白的鸽子再也发不出啦啦啦振翅的脆声”,精神的田园终将荒芜。

书中最深邃的叩问,潜藏于《最后一茬庄稼》的后记里。父亲卖掉最后一季丰收麦子所得的一千多元钱,成为横亘在父子之间“一团火”——城乡价值的鸿沟如此触目惊心。三十年过去,马有福将电脑中储存的文字与父亲麦场上金黄的麦穗并置:“它们之于我是这些年行走高原大地的副产品……在浩如烟海的当代文学丛林中,它们不就是我曾经卖了的麦子和卖了麦子获取的那一千多元现金吗?”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对照,揭示了写作者永恒的困境:当文字离开心灵的粮仓进入流通领域,其价值该如何衡量?他选择以父亲耕种土地的虔诚对待笔墨,让每个字都浸透“故乡田野的味道”。

马有福的散文如高原溪流,表面平静,深处激荡着生命回响。他写青海却不拘于青海,那些带着霜露的文字——无论是浪迹金场的孤独、整理民族记忆的焦灼,还是城乡转型的创痛——都饱含人类共通的情感钙质。当最后一粒麦子离开父亲粮仓的时刻,马有福在文字中开辟了更辽阔的精神原野。这些带着麦芒的篇章,是献给高原永不霉变的存粮。它们提醒我们:在这个信息速朽的时代,唯有将心贴紧大地生长出的文字,才能在人心的冻土深处扎下根须,于下一个春天破土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