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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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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华:宝安这片改革热土孕育出全国最早打工文学刊物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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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8月,编辑部与《花城》编辑部联合举办“小说创作笔会”,国内文坛大腕相聚小梅沙。图为部分与会者合影,左起:《花城》杂志编辑刘钦伟、作家韩少功、王朔、周介人、李锐、吴亮和广东省电视台编导。(刊登于《大鹏湾》1991年第一期)

《大鹏湾》旧刊。

/ 口述时间 /

2024年5月7日

/ 口述地点 /

受访者家中

/ 本期采写 /

李宁豫

/ 本期摄影 /

邢峻豪 陈文韬 李雅静

1987年我从梅州调到当时的宝安县文化局,不久便参与创办了杂志《大鹏湾》,这是全国最早的打工文学刊物。当时,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宝安的经济建设如火如荼,全国各地的打工者蜂拥而至,《大鹏湾》成为无数打工青年的心灵港湾和精神食粮,在珠三角乃至全国引领了一股“打工者说,打工者写,写打工者”的打工文学风潮。

酝酿已久 《大鹏湾》诞生前就已定名

我刚到宝安那时候,宝城不大,有点像是“文化沙漠”,后来到我们单位实习的编辑吴君,每天下了班就出去逛,把宝城、西乡、福永很多街都逛遍了,除了新华书店卖文具、地图、地球仪,找不到多少像样的书。

我调到宝安县文化局的第一个任务是到当时的龙岗镇做调研。当时坪山、龙岗还都在宝安县的行政区划范畴内。那时候文化单位是很穷的,和各行各业一样,文化系统也在摸索发展的路子。龙岗镇文化站搞得很好,站长罗煌生脑瓜子很灵活,采取以企养文的路子,把闲置的办公场所腾出来租给香港老板办工厂,搞“三来一补”,招了很多来自河南、湖南、四川的打工者,经济给盘活了,文化站工作人员的工资以及开展文化活动的经费就有了保证。这种做法在当时是个先例,在广东省很是轰动,省里市里都很重视,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县文化局就派我去写一个材料。

我搞完材料回来,宝安县文化局局长何朋先、副局长张波良就和我一起商量,要搞一份文艺刊物。“大鹏湾”这个名称一开始就定下来了,那时候大鹏湾归属宝安县,是个地理标签,也有时代气息。所以说,《大鹏湾》是先有刊名,后来才有的杂志。

张波良和我都是梅州人,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宝安县文化系统工作,后来调回梅州一段时间,20世纪80年代初期又重新调回宝安县,是宝安文化战线的资深干部了。我原来在老家五华县文化馆搞戏剧创作,对办刊物很陌生,张波良副局长鼓励我说,做没做过杂志无所谓,我们多请教别人,先搞起来再说。

当时,广东省作协(当时称作协广东分会)的朱崇山在宝安县挂职任县委常委,他同时在创作两部有关香港回归、澳门回归的小说。在《大鹏湾》的创办过程中,朱崇山是一个重要的推动者。他对我说,“老叶,做杂志你可以的,宝安县这个地方,太需要一份文艺刊物了。”

朱崇山对刊物的创办给予了极大的帮助,重点解决了人和经费的问题。经过他的协调,县里给《大鹏湾》批了三个人员编制,财政局一年拨款五万元做办刊经费,这五万元只是用来支付印刷费等硬性开支,当时还没有稿费的预算。

我第一个进编辑部,第二个来的是吴君,那时候她是实习生的身份。版面的美术设计委托深圳市美协的骆文冠(后来担任市美协主席)兼职来做,当时他是宝安县文化馆的员工。刊名“大鹏湾”这三个字,是朱崇山委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诗人韦丘写的。《大鹏湾》这本文艺刊物就这样搞起来了,当时的定位是季刊。

崛起之路 从稿荒到一天两大包来信

编辑部位于建安路的老文化局,在法院对面,办公场地很简陋,只有一个房间、两张桌子。朱崇山任顾问,张波良任主编,两个责任编辑,我负责联系印刷、发行、划版,吴君负责编务。

吴君是个才女,现在已经是颇有名气的作家了,发现和引进这个人才,这中间有一些机缘。吴君当时还是东北一个戏剧院校编剧专业的学生,学校组织学生到北京观摩。正好宝安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黄开林随团也在北京学习,他们刚好住在同一家酒店,通过联谊活动相互就认识了。北方的学生对南方充满了好奇,黄开林向他们透露,深圳需要大量人才,有很多岗位在招人。黄开林很欣赏吴君的才华,回到深圳就向我们举荐了吴君,朱崇山表示同意接收。当时吴君也正在考虑毕业后的去向问题,两方面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她来的时候带着棉被,路上差点被骗,大夏天,一路奔波到宝安的时候,整个人非常狼狈,张波良带我们几个同事给她接风,大家一见如故。

《大鹏湾》刚起步的时候比较难,稿源缺乏,我们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作品。黄开林写了一篇报告文学《打工仔打工女变奏曲》,这是《大鹏湾》创刊号上的第一篇稿子。梅州老乡推荐了在工厂打工的张伟明,说这个人写得不错,他的小说《我们INT》也刊登在《大鹏湾》创刊号上。这篇小说轰动一时,是早期打工文学的代表性作品。

后来陆陆续续多了一些投稿,但很多都不能用,有的像是家信,有的是投诉老板的,不是文学作品。看到这个情况,张波良帮着联系了平湖、布吉、横岗(相关部门),让吴君抓紧时间写一篇来救急。吴君跑到横岗、平湖住了一个礼拜,采访了10多个女工,最后写了一篇纪实文学《梦里不知》,这篇作品的影响很大。后来这篇作品还被一个作者抄袭,发表在一份知名刊物上。

发现有潜质的作家,我们会主动联系,甚至按照投稿的地址上门去拜访。吴君曾到宝城45区一个工厂宿舍拜访一个女作者,去的时候带了几个苹果,走的时候,对方没啥送的,硬塞给她两块肥皂。时常还会有一些作者来编辑部造访。当时交通不发达,我们往往会留他们吃个饭住一晚,女同志就挤在吴君的单身宿舍,她们一聊聊一通宵。作者队伍就这样慢慢培养起来。

1988年11月,第一期《大鹏湾》印出来了,内容、设计、编排都还是不错的。八卦岭当时是深圳的印刷重地,县文化局局长何朋先之前在武装部搞过文字工作,和那里的印刷厂有过联系,他给牵的线。当时不像现在有电脑排版,是比较原始的划版,我们一边做一边学,还要坐中巴跑到八卦岭那边去。吴君每次去,回来就要病一天,她受不了中巴车的气味。

一开始每季度出一期,每期印三千份,一部分会送到县属各文化站,一部分要编辑部想办法销售。当时图书市场很活跃,盗版书也比较猖獗,所以诞生了很多书商。我们把杂志交给书商代销。但是,书商代销有时也不可靠,当时的坪地镇(今龙岗区坪地街道)有个书商,欠了几百块钱书款跑掉了。

《大鹏湾》创刊后,一开始在社会上没什么反响,摆放到书店书摊上,卖得也不好。客家人有句老话,“头发洗湿了,那就一定要剃了”。既然出了第一期,这个事一定得做下去,而且还要做好。如何提升刊物的影响力,我们的共识就是集中精力,把刊物质量提上去,办出自己的特色来。

1990年以后,情况好转,市场慢慢有了起色,开始有销量了,发行量从3000份增加到5000份。尽管如此,经费依然吃紧,局里几个领导都支持办这个杂志,有时会从其他经费里抠出一些钱拨给《大鹏湾》。

因为地处改革开放前沿,宝安各类企业蓬勃兴起,数以百万计的外来工集聚在这里,《大鹏湾》选稿用稿也格外关注这个庞大的群体,反映打工生活的内容比重也越来越大,逐渐占到发表作品的70%,呈现出鲜明的“打工仔文学”特色,社会影响逐渐扩大,杂志不但销到深圳各地,也逐渐流向周边,如东莞、惠州等地,投稿的作者遍布珠三角各地区,也形成了许多区域性的作者群,像龙华片区的作者是比较多的,来稿量也最大,出现了不少优秀作者。1990年的时候,作者队伍已经发展到100多名。

1992年以后,我们申请扩大版面,页码就从原来的46页增加到了64页,1993年又从之前的季刊改为双月刊。来稿量最大的时期,邮局每天早晚往编辑部送两次信件,每次都是一大包。

1995年,由双月刊改为月刊,发行量逐步增加到了每期十多万份。很多外来劳务工就喜欢看打工的故事,喜欢看《大鹏湾》,因为在里面可以找到共鸣,读者的来信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记得有个读者在来信中说,“我是百万打工仔中的一员,在紧张的工作之余,经常啃着你们生产出来的精神粮食以填饱我精神上的饥饿。”还有一个读者在信中说,“好像我们的经历都被你们刊发出来了。”很有意思的是,我们编辑部送杂志的车时常要经过南头检查站,那时候进入深圳经济特区还需要边防证,值岗的武警战士一看是《大鹏湾》的车,会非常礼貌地过来打招呼,要一本杂志,就放行通关了。

广受关注 成为全国打工文学刊物标杆

1990年8月,《大鹏湾》编辑部联合《花城》杂志社,举办了一次大型笔会。朱崇山出面,邀请到一批国内著名作家,有刘震云、王朔、吴亮、梁晓声、李锐、韩少功、周介人等,在盐田大梅沙,这些当时的文坛佼佼者,欢聚一堂,无所忌讳,几乎无话不谈。刘震云当时就职《农民日报》,他认真看了《大鹏湾》,评价很高,说,没想到宝安还有这样一份杂志,替打工仔出头,有些问题,官方不知道,《大鹏湾》知道,你们搞得很有意思,可以放开手脚好好做,我力挺你们办下去。王朔对此也挺有感触,说他自己也是一名打工仔,但遗憾自己记录太少了。周介人是《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他很欣赏《大鹏湾》倡导的“打工仔文学”主张,当时他说,希望能有机会和我们联合举办“打工仔文学”笔会。

1992年以后,随着工作量的增加,编辑部陆续又招了一些人进来,搞美编的,搞案头的,多是从作者当中选拔出来的,基本上都有打工经历。一个是张伟明,他创作的小说《我们INT》《下一站》当时已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后来是郭海鸿、安石榴、罗向冰等,他们来编辑部之前,就已在文学圈子小有名气了。郭海鸿当年在石岩创办了一个“加班文学社”,他们的油印小报上有句口号,“我们刚刚结束为老板的加班,现在我们为自己的命运加班”,这句口号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广。这些力量的加入,给编辑部带来了很多新气象。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时候,一大批文学苗子正处于萌芽状态,《大鹏湾》为他们提供了一片成长的土壤,像斯土、黄秀萍、海珠、冰野、周崇贤、邓家勇、戴斌、郭建勋、曾楚桥等,都是当年《大鹏湾》的骨干作者。《大鹏湾》也成为众多打工仔打工妹的生活助手,很多人在这里结交朋友,拓展自己的信息渠道,找到更多的发展机会。

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打工文学”从创作到理论,逐渐形成热潮,《大鹏湾》也被视为“打工文学”的一个重要集结地,广东很多地市级刊物纷纷走《大鹏湾》的路子,仿效《大鹏湾》开辟打工文学专栏,一批面向打工阶层的文学期刊也应运而生。中山大学教授黄伟宗曾带四个研究生专门来宝安调研,针对《大鹏湾》的办刊模式、社会影响进行了专门课题研究。

1993年,宝安撤县建区,《大鹏湾》杂志留在宝安区,“大鹏湾”海域则在当时的龙岗辖区,许多对深圳行政区域变迁不了解的朋友对此感到好奇,“怎么宝安的刊物,用的是龙岗区的地名?”

期刊管理政策也在不断变革,《大鹏湾》的准印许可证由深字号,变更为粤字号,允许在广东省内适当发行。为了适应读者的需求,杂志从纯文学刊物改为文化综合性刊物,强化了社会属性,封面也亮明了杂志的身份标签和服务宗旨——“广东省最早的打工刊物、打工一族的挚友和知音”。内容上增加了面向基层打工者的信箱栏目——“BB热线”,打工者在来信中倾诉他们的喜怒哀乐、困惑和遇到的难题,编辑一一答复,指点迷津,真正做到了“挚友和知音”。后来还开设了“大鹏出击”栏目,为打工者伸张正义,曾经有读者打电话来,说公司老板准备跑路,我和几个编辑开车赶过去,堵住大门,老板迫于压力,给工人们结清了工资。

争取刊号 2004年全国报刊整顿遗憾停办

《大鹏湾》创刊之初,定位是一个面向宝安县基层读者的文艺园地,并没有明确面向哪个群体。宝安县聚集了数百万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者,这是一个庞大的读者群,也包含一个庞大的写作群。有意无意之间,“打工题材的文学作品”成为《大鹏湾》的主要元素。评论家温波曾经对1990年《大鹏湾》发表的18篇小说作了个回顾,他在文章里面提到,《大鹏湾》倡导的“打工仔文学”,“开风气之先,是有着明智和深远的战略眼光的。”

办刊之初,围绕《大鹏湾》一直存在一些不同声音。当时,有一种声音,不赞成“打工仔”这个提法,说“打工”这两个字比较晦暗,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提法,说我们现在是新中国,不应该叫打工,可不可以用更阳光向上的、更敞亮的说法。但当时没有可以用来替代的更好的提法,“打工”一词在社会上已经获得了广泛认同,不存在褒贬,“打工者说,打工者写,写打工者”也成为《大鹏湾》的办刊宗旨。

平时,我们在选稿编稿的过程中,没有刻意回避其中的负面情绪和暴露出来的社会问题,做到诚实、诚恳地面对读者,所以得到了读者,特别是一线打工群体的极大信任。

这也引起一些人的顾虑,说杂志不能老是说亏待打工仔、打工妹,杂志里面没有什么光明的东西。朱崇山知道这个情况后,给我吃定心丸,让我不要在意这些声音。

但是,《大鹏湾》的“身份问题”最终成为一个最大的限制。为《大鹏湾》争取一个全国正式刊号,一直是主管单位和编辑部向往、努力的目标。但是,国家的期刊出版政策有严格要求,作为县区行政级别的报刊要取得全国正式刊号难度太大,一直未能如愿。在全国报刊整顿过程中,2004年,《大鹏湾》正式停办,我们都感到很遗憾。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段很充实很有意义的经历,17年办刊历程,我们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前沿经济腾飞的一段历史,这是属于编辑部和广大作者、读者、无数一代打工者共同的美好记忆。转眼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时不时有当年《大鹏湾》的作者跟我联系,述说与一份刊物的情感,总会引发我的无限感慨。

采访手记

没有消逝的《大鹏湾》

刚刚接到这个采访任务,便在一个文友群看到有人分享《大鹏湾》旧刊。这不是巧合,而是《大鹏湾》持久影响力的一个缩影。1988年面世,2004年停刊,17年间,《大鹏湾》书写了一段有关文学、打工、青春、追梦的传奇。至今,网络搜索“打工文学”,《大鹏湾》仍占据10%的话题量。

《大鹏湾》伴随改革开放的步伐创刊,是全国最早的打工文学刊物,见证了珠三角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也见证了中国第一代打工人的打拼和漂泊,被打工一族称为“我们自己的刊物”,成为当年无数车间宿舍的床头读物。“如果想我,就看《大鹏湾》。”一对恋人曾如此告别……可以说,《大鹏湾》当年的辉煌,是车间流水线上百万打工仔、打工妹共同成就的。

伴随《大鹏湾》从启幕到繁荣,打工文学也从萌芽状态发展成为一个文学流派,成为一个时期的现象级文学现象。翻看已经发黄的旧杂志,目录上那一串串名字,让人看到了过往那段激情岁月。如今,这些作者,有些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有些搁笔多年,在其他领域开花结果,更多的则散落在历史的长河里。对深圳很多有影响力的作家来说,《大鹏湾》是他们起航的码头,对更多打工青年来说,《大鹏湾》曾是他们的心灵港湾。他们在这里诉说自己的心事,聆听别人的命运,甚至实现一个小小心愿,从中获得共鸣、慰藉甚至生活的改善。

这里还原的只是《大鹏湾》创刊前后的一段往事,《大鹏湾》后来的故事和由打工文学所引发的思考,则更加壮观,以至于在《大鹏湾》停刊20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平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相信还会继续。

(李宁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