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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时光的渡口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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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6版:伶仃洋·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建勋

段福平的散文集出了一两年了,我断断续续看,也断断续续地积累阅读体悟,趁着在老家照顾母亲的闲暇,总算读完了,觉得要写几句“读后感”,算是我对作者的致敬。这些年,我在对周边的艺术家作这样的爬梳剔抉的工作。我觉得这样做是有意义的。我既然致志于做一个文学观察者,固然要环视名山大川般的名家大师,更要关注野草和淤泥般的新人新作。

当“扁舟之上落春秋,草木泽处觅故乡”的字句映入眼帘,《渡河之舟》便带着洞庭湖畔的水汽与深圳街头的烟火,缓缓泊在我的心间。借用书名的比喻,它就像一叶穿梭于城乡之间的木舟,载着乡愁、奋斗与人间百态,在文字的河流里划出一道道温暖的涟漪。

书中最动人的力量,来自对生活不加修饰的忠实记录。在《风流云散》里,17岁的少年因父亲病逝辍学,跟着毛叔叔进城里的酒店做学徒,后来揣着二哥卖稻谷换来的150元路费闯深圳。绿皮火车的站票、被“卖猪崽”强收的30元保护费、桥洞下的第一夜、吉祥餐厅里被大厨徒弟排挤的委屈,等等,这些带着痛感的细节,不是刻意渲染的苦难,而是像墙角的青苔般自然生长的记忆。

写深圳的暂住证时代,更像在展开一幅流动的社会画卷:老乡们听到巡逻队查暂住证就往荔枝树上爬、往鱼塘里跳,而他因临时暂住证即将过期被治安队刁难时,老乡塞给对方几罐健力宝才得以脱身。这些情节没有激烈的控诉,却让我清晰触摸到那个年代外来务工者的生存肌理,就像他笔下那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粗糙却真实。

书中的很多人物从不以“典型形象”自居,却个个鲜活。《医者仁心》里的刘医生,在作者钱包被偷时不仅垫付医药费,还安慰说“我在这条中巴线上也被扒过”;《缘来缘去》中的郑文随,从深圳水产大佬变成揭阳鹅场主,孵鹅时与鹅蛋同吃同住,失败后仍念叨“还要回深圳”;《洗脚》里的唐大姐,从运河边的煤球小贩到深圳洗脚店老板娘,把生活的苦累都揉进按摩的力道里。

这些人物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最动人的善意:刘医生垫付的药费、唐大姐给客人按脚时流下的汗珠、香队长在饥荒年给逃荒的刘婆婆塞稻谷。作者没做道德评判,只是把这些瞬间原原本本地铺开,就像在阳光下晾晒的被褥,看得见纤维里的温暖。

“渡河”的意象贯穿全书,既是地理上的迁徙,从洞庭湖畔到南海之滨,也是精神上的跨越,在故乡与他乡的撕扯中安身立命。写老家的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也写深圳的出租屋“铁皮屋顶在暴雨中砰砰作响”;记挂着母亲做的梅干菜,也习惯广东凉茶的苦涩;既怀念洞庭湖边的“木子树倒影映在水里,使河水变得葱翠碧绿”,也留意着深圳城中村“握手楼之间漏下的碎光”。可喜的是,段福平没有让这种撕扯走向对立,在《城乡爱情》里,他拒绝桥头村阿英家的入赘邀请,却在多年后仍念起那个在水库大坝上笨拙示好的姑娘;在《老房子的故事》里,壆岗村的华侨老宅虽成危楼,却仍守护着陈氏家族的记忆。他用文字试图证明,所谓故乡,早已不是地理上的某个点,而是散落在异乡日常里的碎片,或许是一碗家乡口味的家常菜,或许是某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若说些许不足,便是部分篇章的叙事节奏稍显拖沓。如《清泥潭韵》中,对古镇历史的铺陈略显冗长,与个人记忆的衔接不够自然;《生产队长》里穿插的政策背景介绍,偶尔打断故事的流动感。但这瑕疵更像老木舟上的刻痕,虽不完美,却见证航行的轨迹。

合上书本,我仿佛看到段福平站在立新湖的堤坝上,身后是深圳的霓虹,眼前是记忆里的洞庭。那些在城乡之间奔波的日夜,那些在命运里浮沉的人们,都被他装进文字的舟中。这叶舟没有华丽的雕饰,却载着对生活的赤诚与对人间的温情。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渡河,而《渡河之舟》的价值,在于告诉我们,那些被浪花打湿的瞬间,那些在渡口遇见的人,终将成为我们抵达彼岸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