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晰时会以老癫咚“东芡油麻西芡粟”来形容;讲自己做了一件舍本逐末非常不划算的后悔事则会说:咳,打破水缸做砚瓦咧;逢人旧事重提,其他邻居都会纷纷安慰:那都已经水过百丘,别去想了;遇上不公的判决和结论,邻人会无奈地表示:那就是黄牛三扁担,水牛三扁担呵……我妈有时也会加入这样的浣洗时光。那样的晨曦之下,有人与青石板清点搓揉魏晋南北朝的云烟,有人扬起木槌敲出唐时的月白捣衣声,有人攥着茶籽饼涂抹清洗宋时的墨渍,所有人都在以同一种唱和弹拨武夷山北汉音后裔的声调。溪水驮浮闪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沫流向远方,如同载着希望与欢庆的曲水流觞。
我躲在邻家女人们的身后,一面听她们碎碎念念,一面将一只泥色陶罐灌进泥装上水,把菜园折来的那支重瓣棣棠花插了进去。带露的金黄棣棠花瓣仿佛海绵一样会甩出很多水,玩着玩着我已经一身泥水,我妈责备说:一支千金葛也会嬉出一身泥坷赛狗,姩仔妮不像姩仔妮!那音调就像隔壁婶娘一大早晒被子,见邻居奇怪便带着嗔责解释说,昨晚他们家的夹生小四差点就连带着她一起推到鄱阳湖。听见的人灿然领会原来小四尿床了。重瓣黄棣棠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说是千金葛。与我家屋角的那株重瓣芙蓉花一样,在我心里,它们是花中贵族一样的存在。长大后走过很多地方我都没见过那么美的重瓣黄棣棠和芙蓉花,武夷山北下也只有我们家才有。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我的先人从祖籍地带来的也未可知。
上世纪末的一场洪水猝不及防席卷赣东北,仓惶逃避的乡人们再回村庄时满眼凄凉的沧海桑田。家中老宅孤单危立在即将坍塌的河岸之上,门前的圳沟已被洪流翻割切断,青石板埠头不知沉落到了哪一片河底,圳沟一侧菜园里的棣棠与屋角芙蓉已随汤汤大水去寻根。江河的莫测犹如一代代人经历的命运险象一样,往事只能作历史回味。不能再住人的老屋抱着祖上万水千山走遍的足迹,萎顿在挖机的大掌下,唯有语言如同武夷山下四季鲜明的清风,依旧鲜活蹦跳在口齿,那一刻并不惶恐这些词句有一日会如门前的圳沟一样断流。
四
那时的乡村经常会在进入短暂午休间隙,弄堂口传来“买红曲哟——”或是叮叮咚咚摇拨浪鼓的叫卖。红曲是一种食用染料,乡村主妇们买来给年节时的食物增添喜庆色彩,摇拨浪鼓的货郎卖的一般都是小百货。货郎们都操着一口非本土的口音,更似吴音软语的婉转柔和,也能和这里的人们尤其是妇女和儿童交流,他们固定在几个村落来回,都是熟悉的面孔。货郎们的声息如一声诏令,女人们和孩子陆续围拢在货担边翻翻看看。大婶一边唠叨数落,某某时候买到了“辽西货”,一边和货郎讨价还价。“辽西货”是我的乡人们特指所有假冒伪劣不耐用的产品货物。小小南方山里县邑的乡人,居然鄙视远在北方的辽西制造,不禁令人好奇。曾经查过辽西在各个时代的地理范畴,终是不明所以,或许“辽西货”的统称已经用了千年。
货郎们耐心和女人们交涉,还要用眼角余光观察会不会有孩子把东西弄坏了。七嘴八舌的女人们强调说,挑来的若是次货,下次就要“戴戏面壳见人”了。这句话令货郎们心有余悸。“戴戏面壳见人”是乡邻们指责世间泯灭良知舍弃脸面之言行的口头禅。“戴戏面壳”这四个字牵着武夷山北下古汉语的遗风,返转了故土古长安或是古建康。戏面壳为戏剧面具,据说南北朝时戴面具的表演极为盛行,到唐代戴面具的戏曲表演已是一种常态,时至近现代才演变为画在艺人脸上的戏曲脸谱。我不知道乡人们口中的“戏面壳”指的是哪一种,还是沿袭了古时的说法从未改变。
还记得八百多年前的北方人辛弃疾,晚年最后二十余年寓居我的乡里。词龙先生的大部分诗词都写于这方土地,长短句中多处称这儿土话为“吴音软语”。或许在那些躬耕聚友的渔樵年月,他已经学会了铅山方言的使用。“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我有时在想,辛弃疾听到乡人的“吴侬软语”是在南宋中后期,那么这片土地的主流语言引领者必是宋之前便已经来到了这里。上溯是唐代安史之乱后,还是西晋永嘉之乱时?同化外来人的原住民可是隐退在此的比宋时代更早的中原汉人?
南宋的赣东北进可至临安朝见天子,退可以途经武夷山各大关卡深入福建八闽。京城传来的信息方便快速,八方消息云集于此。相传当时冠盖满信州,别墅林立城中。辛弃疾写给卜居信州城中韩元吉的贺寿词中,有“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句。韩元吉年长辛弃疾22岁,经历了“靖康之耻”北宋渡南宋,把家便安在了信州,如今铅山城中韩姓子弟大多是他的后人,仍有一个五云第以地址的符号落在街巷里。
或许是王朝不幸汉语幸,千年来每遇家国动荡,总有人秉着气节,殿在政权南迁的队伍之后前行,坚守子民匹夫的责任与信仰,行李中不变的还有语言,他们相信还会回到中原故乡去,忘了语言便丢了归里的钥匙。年年岁岁的等待中,优雅的古汉语便这样回荡在后世子孙最柔软也最灵动的唇舌。那些峨冠博带或是短衣草鞋的浩荡背影里,有庾信、有杜甫、有辛弃疾,当然也有武夷山北乡人和我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