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爱英
江西上饶市铅山县人。散文见诸《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星火》等报刊。获得吴伯箫散文奖、中国作家网优秀小说奖。
一
武夷山北是茶和纸的故乡,更是我生长的家园。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栋有封火墙的大宅里,家谱记载老宅建于道光年间。门前有条自武夷山奔腾而下的滔滔河流后浪踩前浪往前赶,时常划过站满鸬鹚的竹排,那个手拿竹篙戴着斗笠的撑渡人在夕阳下总显得比我爸还高大。每每看着那些鸬鹚我就痴想,为什么它们不逃跑。屋后围着几米长的茶叶树,每到清明谷雨前后,我妈便绕着那些茶叶树采摘新茶,总有燕子掠过她的头顶,停在烟黄屋梁的旧巢,梳理被绵绵雨水打湿的羽毛。左右两侧有耳门,午后的阳光把弄堂切成平仄光影,或是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鸡狗嬉戏的咕咕和喷嚏时,耳门会碰撞门槛发出妙曼的声声“吱呀”。有时是被风吹,有时是邻居来串门。
邻家婶娘用布手巾兜了五六个鸡子来感谢我爸帮她写信给远方的亲人,我正在天井翻开紫苏和薄荷枝,寻找天光时蜗牛在露水里蜕下的螺壳。妈妈端出一茶缸早晨打进陶壶里的茶,放在婶娘手里,聊不完的家长里短,又推辞说太客气,邻里邻乡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邻家婶娘放下茶缸,摁住我妈拿着手巾的手,一只脚有转身向外的姿势,满脸礼轻情意重的诚意,一副若嫌弃不收下以后都不好意思来麻烦的诚恐。告辞时,我妈送到门槛外的走廊,悠扬着声调一再叮咛:恩汝慢慢行(hén)呢,闲(hán)空再来嬉——
我和世代居住在武夷山北之下的乡邻们一样,幼小吞吐着一口这样的土话在生活中穿行。也是在长大后有了一定见识的某天才猛然发觉,不知最早的祖先是从哪儿来,乡人们的土语竟然是散落在这方土地的古汉语发音,仿佛从《诗经》走出的音韵。幼时与村里小伙伴玩游戏,希望对方跑步加快速度时会说:打猎!这也是我的乡人说跑步的代词。打猎一定是要快速的,要追过那些虎豹豺兔。再后来山里的孩子出门求学工作,当有人问起我的籍贯,江西省铅(yán)山县并没有引得对方的沉吟点头。我理解表示有印象的神情便是颔首,也明白以县为单位在辽阔国土上本就微不足道,只是铅为yán的发音过于生僻,出生于南唐的久远深处,如同带锈的青铜。可就我有生所见,乡人们称铅笔都唤为yán笔。
其实还有挺多,当一个人专注对待一件事或盯着一个方向,乡人们会用“痴子”代言,当一个人动作或神态稍显笨拙,乡人们以“木”来形容。对于三教九流的人物,会以“教书先先”“算命先先”“郎中先先”“染瀚先先”等敬称,先先即先生,染翰先先即是为婚姻嫁娶挑选黄道吉日书写筹谋六礼的专人,似乎天生与《周礼》匹配。哪怕是一个傻瓜,乡人们都只戏谑地说一声:呆(ái)郎婿。
事实上,现代汉语拼音的21个声母与37个韵母很难包容古汉语的音韵,如同呆的ái音还是有出入一样,那种舌头抵住下颌,经由上颌从鼻腔发出的音调,介于挨和改,只能从康熙字典中还能搜寻到呼吸的根脉。当新千年后出生的孩子第一声说话时,我选择了和他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互动。可我越来越担忧,武夷之北古雅的土话在普通话碾压下,会不会逐渐零落为泥尘,没有乡音为密码的孩子,能否找得到来归的路。
二
风像长勾的鸟爪抓着些微草籽,带着被晒透了的草木青涩味道,从武夷山峰峦叠翠的缝隙间冲来,穿过弄堂,叩响耳门,绕过照壁到堂屋走廊,挂在雕着胖乎乎和合二仙的雀替上荡几荡,匆匆扯一扯柱子上翻卷的对联,钻进木门冰纹木格子,盘旋在天井,所过之处琳琅作响,拂动得薄荷与紫苏香味更浓了,大陶缸里被惊动的小水莲抬了抬眼,乜斜着风年年如一日的撒欢套路。正在照壁外小圳沟边的青石板埠头上交替着左右脚掌戽水的我,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和村里更大的孩子一样,爬树捉“咿呀蟋蟋”,和他们一样到大港里去洗澡,我妈的喊声便传来了:起风了,去把浅门闩好!姐姐们去了同学家玩,我爸去水碓舂米了,我妈只得指挥才刚刚窗台高的我,踮着脚去关上笨重的木格窗户。
这样的画面一直维持到我上中学以后。只是令我不明白的是,往后一个人寂静的时分,还会不由自主想起这一幕。能意会这片土地每一句方言所蕴含的褒贬荣损,口语却已经慢慢退化了随性拈来的使用,习惯了翻译普通话用词,内心终是隐隐担心有一天会淡忘。
多年后的某日与朋友在歌厅,她随意选了一曲《梨花颂》,大唐盛世贵妃的闺阁情愁由雍容的声腔抬起来又压下去,颤颤巍巍辗转反侧,让人百感交集,为千年前的古人惆怅。或许是想着友人即将别去,或许是那句“梨花落,春入泥”勾起了我这个半吊子文人的意趣,即席便用土话吟诵了清文学戏曲巨匠蒋士铨的一首五律:
舟次怀金涧南
之子旧年别,春江終日闲。
芙蓉流不去,仰面得青山。
君在翠微里,抱琴时往还。
何能黄海上,一望白云间。
间字余音尚在空气流淌,座中掌声雷动,他们为我的土话与古汉语如此无缝对接而惊讶。我的乡音里“入”皆为yù,“如”念yú,和昆曲、京剧一些古老戏曲剧种的发音相同。这首蒋诗和更早的唐宋诗词一样,尾字闲、山、还、间发音分别为hán、shān、huán、gān,是古汉语的韵律之美带给读书人的享受。我独自一人时也常常喜欢以土话念诵古诗词,生怕某一天会失落了自小烙印在舌头的古代国语。检验一首现代人的格律诗词是否合韵,我也常以方言念白一样朗读,每每在曲、绿、间、闲、说、雪等等太多的入声韵脚上无比押扣,铿锵戛止的抑扬顿挫,便顿时回甘了魏晋南北朝以来说同一声腔调的滋味。
我曾走过广东、福建与浙江一些省市,那儿的人如果不用普通话和我交流,还是能听得懂很多用词。他们大多数自称为客家人,在互相说起语言的那一瞬,似乎成为按图索骥寻找共同来处的标识。或许我也是中国历史上某一次衣冠南渡的中原后裔,我的母语便是那长途迁徙的奔赴中携带在先人口中的珠玑。年纪稍长的乡人们依旧含着祖先教会的平、上、去、入音,如武夷山下的人们冲泡红茶一样,在岁月的瓯盏中静置出汤。无论多少代,门匾上标注着化石一样的姓氏来源,那些不褪色的墨痕里有祖籍,有故乡,有引以为傲的先人佳话典故。就如颜姓的大朝门上刻着“复圣世家”、程家大屋恭敬举着“徽绍重黎”、苏家祖屋高高提起“武功郡”、我家老宅中堂上醒目的尺高方正楷体“荥阳堂”。
三
门前一米多宽的小圳沟平行几十米外的大河,不过是前者源头引于大河,灌溉浣洗村落,后者自武夷山脉冲破种种阻碍,蜿蜒几十里汇入信江。五更的鸡鸣刚刚把最后一声缩回脖子,朝曦便从东山亮出微光,各家男人们已经把水挑回了家中水缸。水桶不小心磕碰了门槛,屋角沉睡的蛐蛐不情愿打开喉咙埋怨起来,狗狗听见担水的脚步爬起来四处观望,没有目的吠几吠刷存在感,村子便在各色连锁的声响中渐渐醒来。圳沟两侧并排着绿叶柳树和红色绒花的合欢,树表微微晃动点头作揖,将一树阴凉泼在圳畔平铺的一排青石板上,女人们一手提着满满木桶衣裳,一手支着如意一样的木槌,蹲在沟边洗洗刷刷捶捣生活的烟尘。
她们口中常常会在叹息某个人不知珍惜时说:唉,烂泥糊不上壁呀;谈到糊涂老人言语和行事思路